落魄世家子現於市井
攤子上的生意,比沈蕪預想的還要好上幾分。
淮陽府的百姓,苦高價鹽久矣。她從“虛空貨架”裡拿出的粗鹽,品質與官鹽相仿,價格卻實實在在低了兩成。那些扛著鋤頭的農夫,推著獨輪車的腳伕,成了她最忠實的顧客。
口碑這東西,在現代是線上營銷,在大燕朝,則全靠一張張嘴。幾天下來,“集市角落那個不多話的小娘子,鹽好,傢伙什也結實”的名聲,就在這片喧鬧的市井裡悄悄傳開了。
第一桶金積攢的速度,讓她那顆屬於現代社畜的心,都感到了久違的激動。每一個銅板都帶著市井的溫度,沉甸甸地落在她的錢袋裡,那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立足的底氣。
這日午後,集市一角忽然起了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迅速圍攏過去。沈蕪習慣性地抬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不是打架,也非叫賣,更像是在圍觀什麼稀罕事。
她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人群中央,身形瘦削卻站得筆直,像一杆風中頑抗的竹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邊角已磨損,袖口還打著不甚高明的補丁。
一張俊朗的臉龐上沾著些許塵土,嘴唇乾裂,唯獨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清亮與倔強。他手裡捏著一卷泛黃的紙,像捏著自己最後的一點體面。
“一張破紙就想換十兩銀子?你當咱們是傻子不成!”一個油滑的米行夥計高聲嚷道,引來一陣鬨笑。
“這是正經的鋪契,官府的印都在上面!北街的老鋪子,兩層樓帶後院!”年輕人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因底氣不足而顯得有些發顫。
“北街?哈哈哈,那鬼地方誰去啊!白送我都嫌晦氣!”
嘲弄聲此起彼伏,像無形的石子,一下下砸在他搖搖欲墜的尊嚴上。他不再爭辯,只是默默垂下頭,緊緊攥著那捲地契,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沈蕪靜靜地看著。她的目光掠過那張地契,上面的硃紅官印雖已陳舊,卻依然清晰可辨。她又看向那個年輕人,他的儀態、談吐,無一不透露出良好的家教。這不是個市井騙子,而是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她想起了牙婆閒聊時提起的,數年前因奪嫡之爭而倒臺的淮陽林家。據說林家曾是淮陽府數一數二的望族,詩書傳家,也涉足商路,一夜之間便煙消雲散。
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那個年輕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影在深秋的斜陽下顯得格外單薄。他像是終於洩了氣,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了膝蓋裡。
沈蕪猶豫了片刻。她的錢袋裡,正裝著她這些天所有的血汗,差不多有十多兩銀子。這點錢,是她下一步計劃的全部本錢,是她脫離周宅,真正獨立的希望。
她慢慢走了過去,腳下踩著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聽到腳步聲,那年輕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戒備,像一頭受傷的幼獸。當他看清來人只是個擺攤的尋常女子時,眼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轉為一絲落寞的自嘲。
“姑娘,你也想來看我笑話?”
沈蕪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聲音平靜無波:“你的地契,能讓我看看嗎?”
年輕人愣住了,他審視著沈蕪。眼前的女子,布衣荊釵,神色淡然,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彷彿能看穿人心。他遲疑地,將那捲被他視若珍寶又視若累贅的地契遞了過去。
沈蕪展開地契。她認不全上面的繁複字眼,但“淮陽府北街柒號”幾個大字還是看得分明。北街……她知道那個地方,雖已破敗,但緊鄰著一條運河的舊支流。只要河道疏通,那裡就是寸土寸金的寶地。
這是個機會,一個巨大的機會。她可以趁火打劫,用區區十兩銀子,買下未來的一座金山。這是最穩妥,最符合一個商人生存法則的選擇。
但她的目光,又落回了年輕人那雙倔強的眼睛裡。投資一個落魄的世家子弟,風險極大,他可能一蹶不振,也可能就此消失。可一旦他能東山再起,他所掌握的人脈、見識、商路信息,其價值將遠超一座鋪面。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沈蕪捏著那份沉甸甸的地契,也捏住了自己未來的一個岔路口。是選擇一處安身立命的實體資產,還是選擇投資一個前途未卜的人?
她的手,緩緩伸向了腰間的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