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氣斷絕,記憶開始模糊
焦糊的氣味徹底消失了,一同不見的,還有那縷若有若無的溼潤竹香。
林牧陽的世界從未如此“乾淨”。乾淨得像一間被徹底抽空了聲音、氣味與色彩的真空房,只剩下單調的白噪音在耳膜上摩擦。
他站在講臺上,看著下方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孔,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第三排,靠窗的男生,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他指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孩。
他認識這個男孩,叫周子昂,昨天還因為一道古詩詞的解法跟他爭得面紅耳赤。他記得男孩爭論時微微漲紅的臉,記得他鏡片後不服輸的眼神。
可“周子昂”這個名字,就像沉在水底的石頭,他看得見,卻怎麼也撈不上來。
男孩站了起來,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牧陽身上,空氣逐漸變得稀薄而尷尬。
“……王濤?”林牧陽試探著叫出了一個名字,一個屬於隔壁班體育委員的名字。
男孩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錯愕,他身邊的同學發出了壓抑的竊笑聲。林牧陽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湧向頭頂。
“抱歉,老師記錯了。你坐下吧。”他狼狽地擺了擺手,匆匆結束了提問,用念課文的單調聲音掩蓋著自己的心跳。
一堂課四十五分鐘,他感覺像在冰面上走了四十五年。每當他想點名,腦海中浮現的臉孔和舌尖上的名字就無法對應,像兩塊互相排斥的磁鐵。
他提前十分鐘宣佈了下課,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教室。
回到空無一人的教研室,林牧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手掌用力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那不是頭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大腦內部的剝離感。
他知道,這絕對是昨天強行堵住耳朵的後遺症。
竹氣……或者說那個“系統”,在被他粗暴地屏蔽後,也帶走了他的一部分東西。它不僅僅是嗅覺或聽覺上的指引,它似乎已經和他認知世界的方式悄然綁定在了一起。
他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描摹同事們的樣貌,以確認這可怕的猜想。
桑渺渺。他記得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身上有織靈草的淡香,頭髮很長,像柔軟的海藻。但她的臉呢?她的眼睛是杏眼還是圓眼?鼻樑是高是低?記憶的畫布上,那片區域模糊不清,像被水暈開的墨跡。
韓炎昀。那個總是帶著銀質耳釘,眼神銳利如刀鋒的女孩。他記得她說話的乾脆利落,記得她指尖總是很涼。可她的面容輪廓,此刻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清晰的只有那股若有若無的金屬氣息。
還有總是微笑著、說話溫婉如水的稅青禾,以及眼神清澈、會給他帶早飯的白月心……她們每一個人的性格、聲音、小動作都還鮮明地刻在腦中,唯獨那張最重要的臉,正在像老舊的照片一樣迅速褪色、泛黃,直至變成一片空白。
恐慌像無數只冰冷的蟲子,順著他的脊椎向上攀爬。
這不再是簡單的“健忘”,這是一種認知障礙。他的大腦正在遺忘他身邊的人。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忘記學生,忘記家人,甚至……忘記自己是誰?
不行,必須做點什麼。
一種想法是,這或許是身體出了問題,是某種神經性病變的前兆。去醫院,找校醫,做個全面的檢查,這是最理性的選擇。但要怎麼跟醫生解釋?說自己能聞到、聽到別人感知不到的東西嗎?
另一個念頭則更加直接而粗暴。或許這只是因為精神太過緊張導致的暫時性紊亂。他需要放鬆,需要讓緊繃的神經暫時麻痺下來。一瓶廉價的烈酒,或許就能讓他睡個好覺,明天醒來,一切就恢復正常了呢?
他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卻絲毫無法溫暖他冰冷的指尖。大腦的空白區域正在擴大,他必須立刻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