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羅網步步收緊
月上中天,淮陽府萬籟俱寂。
沈蕪的小鋪早已打烊,唯有後院賬房裡,一豆燭火仍在頑強地跳動。白日里人聲鼎沸的盛況還歷歷在目,新上架的精白糖,一日之內便被搶購一空,流水像運河的春潮般湧入賬房。
賬本上,一筆筆進項清晰羅列,勾勒出一番旁人豔羨的紅火景象。
沈蕪撥著算盤,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在靜夜裡格外響亮。然而,她的眉頭卻越鎖越緊。不對勁。賬面對得上,可最後的盈餘,總比她心裡的預期少了一大截。這不是算錯了一星半點,而是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塊。
她不是這個時代懵懂的商戶,她是沈蕪,是算慣了毛利率和庫存週轉率的現代理貨員。她深吸一口氣,索性推開算盤,鋪開一張新紙,摒棄了這時代繁瑣的記賬法,用左手邊的阿拉伯數字,一筆筆重列成本與利潤。
成本?她的成本幾乎為零。這本該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優勢。
可現在,這優勢帶來的利潤,卻被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拿捏著。她順著每一筆資金的流向往上追溯,最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那個為她提供庇護,打通了鹽鐵渠道的“盟友”。
無論是皇商院那位笑面虎般的內線,還是江陵錢莊看似公事公辦的票號,之前那些被她當作“保護費”或“渠道費”的支出,根本不是一個固定的數額。
對方像一隻寄生於她身上的水蛭,按一個驚人的比例,精準地從她的每一筆流水中抽成。從第一車粗鹽到最新一包白糖,從毫不起眼的農具到利潤豐厚的細麻布,無一例外。
一股寒意從沈蕪的背脊升起,比深夜的涼風更甚。他們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連她今日賣了多少斤糖,收入幾貫幾錢,都彷彿瞭如指掌。這哪裡是合作,分明是一張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她不過是網中央那隻被精心豢養的獵物。
對方的貪婪不止於金錢。他們如此精心地監控著她,恐怕早已對她那“無中生有”的供貨能力起了疑心。現在他們只是抽成,是在“養魚”,是在觀察。等她這條魚再肥一些,或者當他們耐心耗盡時,會不會直接剖開她的肚子,探究那“虛空貨架”的秘密?
那份曾被她視作救命稻草的盟約,此刻在燭光下看來,更像是一根纏在她脖頸上的蠶絲。初時輕柔無物,卻隨著她每一次掙扎,每一次發展,都收得更緊一分,直至讓她窒息。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朵黯淡的燈花。沈蕪看著賬本上那觸目驚心的分成數字,腦中一片混亂。繼續這樣下去,她賺的每一文錢都在為對方做嫁衣,貨架的秘密也遲早會成為懸在頭頂的利劍。可若是撕破臉,以她如今的實力,無異於以卵擊石。
黑暗中,她彷彿看到兩條岔路。
一條路,是繼續在這張網中周旋,假意配合,用更大的利益去換取對方暫時的滿足和更多的特權,在夾縫中尋找破局的生機。
另一條路,是去尋求一個意想不到的援手。那個看似落魄,卻對淮陽府盤根錯節的勢力似乎瞭如指掌的顧珩。向他求助,或許會引來新的變數,但也可能,是斬斷這縛身絲線的唯一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