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鹽商獲知府青眼
淮陽府衙門前那面巨大的鳴冤鼓,蒙著厚厚的牛皮,在日光下泛著沉悶的暗紅色。尋常百姓若非家破人亡,絕不敢敲響它。
沈蕪站在街角,手裡攥著那幾頁從鹽商管事處“借”來的賬目副本,紙張邊緣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溼。她沒有選擇敲鼓,那太招搖,也太被動。
她選擇了一條更現代、也更精準的路徑——通過一個與周德發家有些遠親的衙門書吏,將這份薄薄的“投名狀”遞了進去,指名要呈給淮陽知府孟贊。
接下來的等待是漫長的煎熬。直到日頭偏西,兩名身著皂衣的衙役才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她臨時的住處,口中吐出冰冷的三個字:“府尊有請。”
府衙後堂,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書卷與淡淡墨香。淮陽知府孟贊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手中正捏著沈蕪呈上的那幾頁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沈蕪?”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這上面的東西,是你寫的?”
他指的是賬目旁那些用炭筆標註的箭頭和註解。原本雜亂的流水賬,被她用現代會計的邏輯重新梳理,鹽引的數量、官鹽的入庫量、私鹽的摻入比例、利潤的流向……清晰得一目瞭然,像一張解剖圖,將鹽商們的貪婪與罪惡剝離得乾乾淨淨。
“是民女所注。”沈蕪不卑不亢地回答。她知道,此刻的任何一絲膽怯,都會讓她從一個舉報者,淪為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
孟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審視一件出乎意料的工具。“你可知,誣告朝廷鹽鐵專營的商家,是何罪過?”
“民女不知何為誣告,”沈蕪迎上他的視線,“只知賬目不會騙人。官鹽一石,到淮陽分銷,刨去耗損,應得利幾何,州府稅收幾何,皆有定數。賬上所載,與常理相悖,與朝廷律法相悖。府尊大人明察。”
她的話說得平淡,卻字字在理。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這番見識,絕非一個尋常的街邊攤販所能擁有。
孟贊沉默了。他久任淮陽,何嘗不知這些鹽商如同附骨之疽,盤根錯節,不僅侵吞朝廷利稅,更把持民生,令他政令難出府衙。他缺的不是動手的決心,而是一個足夠鋒利、能一擊切斷毒瘤的契機。
而眼前這個女子,連同她送來的賬本,就是那把遞到他手邊的手術刀。
“好一個‘賬目不會騙人’。”孟贊緩緩將賬本放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決斷。“來人!”
隨著他一聲令下,府衙的平靜被徹底打破。數十名衙役如猛虎出籠,直撲城中幾大鹽商的商鋪與宅院。一時間,淮陽城內雞飛狗跳,哀嚎四起。那些平日裡在沈蕪面前耀武揚威的鹽商夥計、管事乃至東家,轉眼間便成了披枷帶鎖的階下囚。
沈蕪一夜未眠。她聽著窗外由遠及近的喧譁,知道淮陽的天,要變了。而她,親手掀開了這片天的帷幕。
次日清晨,她再次被請入府衙。這一次,孟讚的態度已截然不同,甚至賜了座。
“你很好。”孟贊開門見山,“賬目核實無誤,人贓並獲。你為本府,也為朝廷,立下了一大功。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
沈蕪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她的答案,將決定她在這場風暴中,是成為被浪頭拍碎的泡沫,還是駕馭風浪的船長。
淮陽的商業格局已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權力與財富都在這道口子裡洶湧。孟贊需要有人幫他穩住局面,而她,需要一個能安身立命、大展拳腳的根基。
她的目光落在孟讚的書案上,那裡堆著剛查抄上來的、更為繁複的鹽商密賬。這案子遠未結束,背後牽扯的關係網錯綜複雜,需要一個既懂商業門道又值得信任的人來梳理。
同時,那些被查封的店鋪和倉庫,如今都成了無主之物,正待處置。它們是麻煩,更是遍地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