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淚伏首,將仇面刻入骨髓
刀光落下。
預料中的劇痛並未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彷彿靈魂被抽離肉身,又在混沌中倏然跌回。蘇映雪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入目竟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頂,帳幔如煙籠罩。 她大口喘息,喉嚨乾澀,胸腔劇烈起伏,彷彿剛從冰冷深海浮出水面,求生的本能將她牢牢束縛。
這不是斷頭臺。
她抬手,顫抖的指尖觸及臉頰,溼涼一片。那不是濺出的血,而是真實的淚水。指尖再向下,柔軟的絲綢寢衣取代了粗糙的囚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凝神藥的苦澀,那是她從前慣用的薰香,也是她身體孱弱時常服的藥味。
周遭如此真實,真實到令人心生恐懼。她猶記得刀刃森冷的弧光,監斬官高亢的宣判,太后眼中近乎刻骨的快意,裴丞相那不動聲色的冷漠,以及……皇帝陛下遙遙御座上,垂首避開的,那一份漠然。
一切都那麼清晰,每一個細節都鑿刻在靈魂深處,血淋淋的,無法磨滅。可她此刻卻躺在永華宮自己寢殿的床上,身體虛弱,卻完好無損。
她重生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劈開她混沌的思緒。巨大的,毀滅性的仇恨裹挾著她,欲將她溺斃。她想嘶吼,想掀翻這華麗的假象,衝出去質問那些害她之人。然而,前世的血淋淋教訓,此刻如倒懸的利刃,在她頭頂森然懸停。
衝動,只會帶來第二次更徹底的死亡。
她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將枕畔暈開一片深色。這一刻,她將所有的不甘、怨憤、滔天恨意,盡數吞入腹中,化作冰冷的堅韌。太后鳳儀萬千的臉龐,裴丞相那張精明算計的嘴臉,還有皇帝……他那一去不回的,決絕的背影。這些畫面,如烙鐵般,在她魂魄上刻下最深刻的印記。
她曾是昭熙最尊貴的宸貴妃,出身顯赫,卻因一腔情意與天真,被當作棋子,最終慘死。如今,她回來了。那把未曾落下的刀,是上蒼賜予她的第二次機會,也是她手執利刃,向宿敵討回血債的開端。
她感受著身體的虛弱,這具重生而來的肉身,是她目前唯一的保護色。病弱,柔順,無害——這正是太后與裴家最樂意看到的她。既然如此,她便扮作最溫順的羊羔,讓那些豺狼放鬆警惕,以為她已徹底折斷羽翼。
她決定蟄伏。將仇恨深埋,將利爪收斂,以最謙卑的姿態重返後宮的權力旋渦。她要成為執子之人,而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宮殿深處,雕樑畫棟依舊,卻彷彿浸滿了冰冷的劇毒。蘇映雪默默調整呼吸,眼神深處已然淬上寒霜。第一步,便是如何以這重生的身軀,應對宮闈。
是延續前世的柔弱,以病軀避世,讓敵人放鬆對她的戒備?還是主動出擊,示弱討好,重塑自己的“無害”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