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上報越權,督察署給出豁免
南港異感督察署的大樓像一柄插進雲層的銀色解剖刀,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感情。
沈舸站在受理處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黑曜石地板上,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解剖的樣本。這裡的空氣裡沒有警局的菸草和速溶咖啡味,只有一股消毒水和高級香氛混合的、近乎無菌的氣息。
他面前的受理官員是一位礁靈。對方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徵,面容精緻得如同千年水流沖刷出的玉石,聲音也是中性的,平滑如鏡:「沈舸先生,你申請與當值督察官緊急會面,事由是……自我檢舉?」
「是的。」沈舸將一份自己手寫的報告推過檯面,「關於我,南港警局刑偵三隊警員沈舸,在停職期間,越權進入渡潮社轄區調查的全部經過。」
他沒有提渡潮社的要挾,那隻會讓情況更復雜。他選擇賭一把最乾淨的牌——坦白,然後認罰。這是他作為一名士兵時,從最慘痛的教訓裡學來的唯一真理。
礁靈督察官,山瑚,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那份報告。祂的指尖泛著珍珠母的光澤,動作緩慢而優雅,彷彿在水下移動。祂一字一句地讀著,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弱聲響和某種規律的、彷彿潮汐般的低頻嗡鳴。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沈舸感覺自己背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終於,山瑚放下了報告,祂那雙沒有瞳孔、宛如深海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沈舸。
「根據《南港異能者管理條例》第三章第七款,越權執法,尤其是在停職期間,最低處罰是永久吊銷持證資格,並處以不少於三個潮汐週期的監禁。」山瑚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背誦一段古老的法條。
沈舸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是……」山瑚話鋒一轉,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截然不同的藍色封皮文件,推到沈舸面前。「督察署內部檔案,密級:『湧潮』。這裡有一宗冷案,擱置了三百六十個潮汐週期,所有常規調查手段都已窮盡。」
沈舸低頭,看到文件標題上寫著《礁靈之心失竊案》。
「案子的關鍵證物是一枚珊瑚節,我們懷疑上面附著有關鍵的情緒殘影,但署內現有的感知者都無法有效讀取。他們的能力,太『粗糙』了。」山瑚的指尖在沈舸的檔案上輕輕一點,那裡標註著他的能力類型——「高精度觸物感知」。
「你的能力很特殊,沈舸先生。記錄顯示,它有極強的共情滲透性,代價是生理損耗。」
沈舸抬起頭,迎上對方深不見底的目光。他明白了。
「督察署可以引用特別豁免條款,將你的越權行為定性為『特殊任務下的先行調查』。你的停職令將被撤銷,渡潮社的任何要挾也會因你的主動上報而失效。」山瑚的聲音依舊平穩,「條件是,你必須作為督察署的特聘顧問,用你的能力,協助我們偵破這宗冷案。」
這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份契約。
豁免與枷鎖,在同一時間降臨。他逃離了渡潮社的掌控,卻又被套上了督察署的項圈。他的異能,既是讓他脫困的鑰匙,也是將他鎖進另一座囚籠的鐐銬。
「我接受。」沈舸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山瑚微微頷首,取出一枚刻著複雜水紋的印章,重重地蓋在他的報告上。墨跡是銀色的,散發著淡淡的海腥味。
「合作愉快,沈舸警官。從下一個漲潮開始,我會聯繫你。」
走出督察署冰冷的大門,傍晚的溼熱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南港特有的鹹腥與生機。沈舸大口呼吸著,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一輛黑色的警用規格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蘇錦言靠著車門,沒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作訓服,勾勒出緊緻的線條。晚霞的餘暉灑在她身上,讓她鬢角若隱若現的鮫裔鱗片折射出點點流光。
她看到他出來,只是抬了抬下巴,沒有問過程,也沒有問結果。那雙深色的眼瞳裡情緒複雜,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但她在這裡等他。這個事實本身,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沈舸走到車前,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他手裡攥著剛剛恢復效力的警員證,以及那份無形的、與督察署簽下的契約。他現在有了某種程度的「官方授權」,這讓他可以更深入地攪動渡潮社那潭渾水。但同時,他也無比清楚,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是時候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