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卷上那行燒不掉的刻文
指尖下的紙張有一種詭異的韌性,完全不像存放了數年的舊物,倒像是用某種獸皮鞣製過的書卷。林牧陽捻了捻頁腳,那上面焦黑色的符文並非墨跡,而是直接烙印在紙張纖維裡的刻痕,帶著一種粗糙的、永不磨滅的質感。
熔骨族的情緒刻文。這個詞條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但他無從證實。
教研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拂動的沙沙聲。林牧陽拿著這本薄薄的答題冊,目光在四位女教師身上逡巡了一圈。
桑渺渺的頭幾乎埋進了書裡,纖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安靜;沈瀾歌一如既往地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清冷如月光;裴知素正在用一塊絲絨布擦拭著一支鋼筆,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韓炎昀身上。她正用一支紅筆飛快地批改著試卷,手腕下的那疊卷子已經堆起了不小的高度。她看起來是這裡最像“傳統教師”的人,嚴謹、專注,或許也最講規矩。
林牧陽深吸一口氣,壓下鼻腔裡那股蠢蠢欲動的竹香,邁步走向韓炎昀的辦公桌。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噠、噠”聲。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進死水,瞬間攪亂了這間屋子的寧靜。他能感覺到,其他三道目光不易察覺地抬起,又迅速地落了回去。
“韓老師,打擾一下。”林牧陽的聲音放得很輕,他將那本答題冊平放在韓炎昀的桌角,推到她手邊,“我在整理舊試卷時發現了這個,上面的批註……我有些看不懂,想問問您是否清楚?”
紅筆的筆尖在最後一個鮮紅的“√”上停住了。
韓炎昀沒有立刻抬頭。她先是緩緩放下了筆,筆尖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她的目光才從卷子上移開,落在那本泛黃的答題冊上。
一瞬間,林牧陽清晰地看到,她放在桌上的左手五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她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那是一種……林牧陽難以形容的疲倦,像是守了很久的秘密被人從角落裡翻出來時,那種無力阻止的、宿命般的倦怠。
她的眼神終於抬起,迎上了林牧陽的視線。那是一雙顏色很深的眸子,此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冷靜得沒有一絲情緒。“這是什麼?”她開口問道,聲音平直,聽不出喜怒。
“畢業班廢棄的試卷堆裡找到的。”林牧陽解釋道,“只是覺得上面的字很特別,像是……”
“像是什麼?”她追問,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力。
“……像是用烙鐵燙上去的。”林牧陽斟酌著詞句。
韓炎昀的目光在那本答題冊上停留了足足十幾秒。林牧陽甚至能聞到,從她身上飄來一絲極淡的、類似金屬礦石被燒灼過的氣味,混雜在她常用的那款冷調香水裡,若有若無。
“學生的惡作劇罷了。”她終於開口,語氣淡漠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以前有些學生喜歡用這種方式在廢捲上塗鴉。沒什麼價值。”
說完,她伸出手,將那本答題冊拿了過去,隨手壓在自己批改完的試卷下面,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處理一張隨手丟棄的草稿紙。
“多謝你,林老師。工作辛苦了。”她的話語是標準的同事間的客套,卻也是一扇關上的門,清晰地寫著“到此為止”。
林牧陽站在原地,看著那本詭異的答題冊消失在紅色的對勾和叉號之下。他能感覺到韓炎昀那疲憊卻不容置喙的眼神,也能感覺到整個辦公室裡那再次凝固的、壓抑的沉默。他知道,這絕不是“惡作劇”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