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卷堆底部的舊批註
教研室裡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粘稠,滯重。林牧陽坐在那張據說是前任留下的書桌前,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四個角落,四座孤島。桑渺渺在練習冊上畫著什麼,筆尖沙沙作響,是這裡唯一的活氣。沈瀾歌的側影被窗框切割,美得像一幅靜物油畫。裴知素……裴知素從他進來就沒換過姿勢。
而離他最近的,是韓炎昀。紅筆的筆尖在試卷上劃過,留下一道道利落的裁決。她周身的氣場,和那支筆一樣,冷靜而鋒利。
在這種環境下,無所事事是一種酷刑。林牧陽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摞落了灰的舊試卷上。教務處長說過,是上屆畢業班的,一直沒人處理。
“我……我把這些整理一下吧?”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人回應。但韓炎昀的紅筆停頓了半秒,算是默許。
林牧陽如蒙大赦,立刻搬過那疊沉重的紙堆。試卷大多是統一印刷的,紙張還算新,只是邊緣有些捲曲。他按照班級和考號,一張張地分揀,機械的動作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灰塵嗆得他鼻子發癢,那股若有若無的竹香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紙張陳腐和墨水乾涸的氣味。
直到他摸到最底部。那不是一張單薄的試卷,而是一個小冊子。一本用訂書釘簡單裝訂起來的答題冊,封面已經泛黃,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冊子沒有名字,沒有班級。他好奇地翻開,裡面的題目是標準的畢業班模擬題,但答案卻寫得潦草敷衍,很多甚至是空白的。
真正的“內容”,在頁邊的空白處。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或者說,符文。它們由銳利而扭曲的線條構成,有些像楔形文字,又有些像某種生物的骨骼拓印。密密麻麻,幾乎佔滿了每一寸留白。
更詭異的是墨跡。顏色從近乎純黑,到深褐,再到一種滾燙岩漿冷卻後的暗紅,過渡得毫無規律。林牧陽用指尖輕輕觸碰,那些符文竟有微弱的、凸起的觸感,彷彿不是寫上去,而是……烙上去的。
一股極淡的氣味鑽入鼻腔。不是紙張的黴味,也不是墨水的化學味,而是一種像是金屬被高溫灼燒後,又在瞬間浸入冰水的氣味。微弱,卻尖銳得扎人。
這是什麼?某個學生的惡作劇?還是……前任教師的某種教學筆記?他想起處長遞來的那封語焉不詳的“推薦信”,心頭掠過一絲寒意。這間辦公室,這位前任,似乎都藏著秘密。
這些符文帶著一種強烈的情緒。雖然讀不懂,但林牧陽能從那些線條的走向和力道中,感受到一種壓抑的、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有的符文線條流暢而熾熱,有的則凝滯、冰冷,彷彿書寫者內心正經歷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這太私人了。私人到像是在偷窺一本不該被看見的日記。
他的心臟怦怦直跳。這本冊子像一塊燙手的山芋,扔掉覺得可惜,留著又覺得危險。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環視這間靜默的辦公室。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韓炎昀身上。她似乎是這裡資歷最老的教師,嚴謹,一絲不苟。或許,她會知道這本冊子的來歷。她桌上就有一本《異種族語言文字考》,雖然只是本工具書,但至少說明她對此有所涉獵。只是,她那張彷彿覆蓋著一層薄霜的臉,實在讓人提不起搭話的勇氣。
另一個念頭則更加大膽,也更加隱秘。這冊子裡的秘密,或許與這棟舊樓、與那股引導他前來的竹香有關。如果貿然發問,可能會打草驚蛇,甚至失去探尋真相的唯一線索。
空氣依舊凝滯。他將那本泛黃的冊子悄悄壓在整理好的試卷底下,指尖還能感受到那些符文微弱的凹凸感。是現在就打破這片死寂,去問那個看起來最不好惹的同事?還是將這個秘密暫時藏起來,帶回去自己慢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