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四道冷淡的眼神
那股牽引著他的竹香,在教研室門前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結界隔斷。
門板是老舊的深棕色,黃銅把手被摩挲得溫潤,林牧陽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輕響,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屋內的交談聲——如果本就存在的話——瞬間消失了。
四道目光,從房間的四個角落,像探照燈一樣短暫地聚焦在他身上,又迅速熄滅。
那不是好奇,更不是歡迎,只是一種確認闖入者的本能反應,冷淡得像對待一隻飛入室內的飛蛾。
林牧陽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有些尷尬地愣在原地。他看清了這間辦公室的全貌。比他想像中要大,四張辦公桌各自為營,佔據著舒適的距離,像四座互不往來的孤島。
右手邊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火紅色運動衫的女人停下了批改試卷的筆。她有著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銳利如刀鋒。林牧陽感覺自己的履歷在她眼中過了一遍,然後被劃上了不及格的紅叉。她就是韓炎昀,視線只停留了一秒,便重新落回試卷上,紅筆劃動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她對面的角落,被一架巨大的書櫃籠罩在陰影裡。一個嬌小的身影幾乎埋在書本後面,是桑渺渺。她穿著米白色的毛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她似乎被開門聲驚到,飛快地抬頭瞥了一眼,像受驚的貓,眼神慌亂,隨即又把臉埋進了厚厚的課本里,彷彿那裡有能讓她安心的洞穴。
靠著另一扇窗的,是沈瀾歌。她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長裙,側對著門口,正靜靜地望著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她的目光悠遠而空濛,彷彿穿透了玻璃,看到了另一片時空。聽到動靜,她只是懶洋洋地轉過半張臉,眼波流轉,卻沒在林牧陽身上聚焦,彷彿他只是窗玻璃上的一點微塵。隨即,她又把視線投回了窗外,彷彿那裡的風景遠比一個大活人有趣。
最裡面的位置,是裴知素。她根本沒有抬頭。她面前沒有書,沒有試卷,只有一盆造型奇特的文竹。她正用一把小巧的銀色剪刀,專注地修剪著枯黃的葉片,動作輕柔而精準,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從始至終,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沉默。
空氣像一塊被反覆摺疊、壓得密不透風的棉花,沉甸甸地塞滿了整個空間。林牧陽甚至能清晰地聞到這片沉默中混雜的四種不同氣息。
韓炎昀那邊是乾燥的、略帶一絲金屬和硫磺味的燥熱;沈瀾歌身上是雨後青石板的溼冷水汽;桑渺渺的氣息最淡,像曬乾的貓薄荷,乾淨又帶著點怯生生的暖意;而那位裴知素,則散發著近似於室外那股竹香,卻更加清冽、凜然的氣味,像是雪落在竹葉上的味道。
他侷促地走到唯一一張空著的、堆滿雜物的辦公桌前,那是他的位置。放下公文包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坐下來,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神明領地的凡人。這四位女同事,似乎共同維持著一個外人無法踏足的場域。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中央的一張長桌,上面堆著一座小山似的試卷,牛皮紙封面印著刺眼的“畢業班模擬考”字樣。看樣子,這塊燙手山芋已經被擱置了許久,無人問津。
就這樣乾坐著不是辦法。林牧陽的執拗勁兒上來了。他要麼用最務實的方式,在這片看似堅冰的土地上鑿開一個立足點;要麼就得用更直接的方式,試試看能不能讓這潭死水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