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上一桌微妙的沉默
週五的晚高峰像一團粘稠的麥芽糖,將整座城市堵得水洩不通。林牧陽好不容易才在學校後街找到這家名為“老張家常菜”的小館子,訂下一個角落裡的四方桌。
這是他主動提議的“迎新飯局”。與其說是迎新,不如說是一次笨拙的破冰嘗試。然而冰層比他想像的要厚得多。
從落座開始,沉默就像第五位客人,堂而皇之地佔據了桌上大部分空間。館子裡的喧鬧人聲、鍋鏟碰撞的脆響、食物熱烈的香氣,都像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罩擋在了他們這一桌之外。
桑渺渺小口小口地喝著大麥茶,視線始終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陶瓷杯沿上,彷彿那上面有什麼精妙的微雕。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領口露出一點蕾絲花邊,整個人顯得柔軟又易碎。
坐在她身旁的韓炎昀則挺直著背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像是在評估安全等級。她酒紅色的長髮紮成幹練的高馬尾,連發絲都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場。
菜單傳到沈瀾歌手裡時,她甚至沒有翻開,只是用清冷如水的嗓音報出一個菜名:“清蒸鱸魚。”隨後便將菜單遞給了韓炎昀,繼續用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玻璃杯壁,眼神飄向窗外朦朧的夜色。
韓炎昀接過,動作利落地說:“水煮牛肉,多加麻。”
桑渺渺接過時有些手忙腳亂,小聲對著服務員說:“我……我要一個番茄炒蛋,謝謝。”
最後輪到裴知素,她從始至終都低著頭,似乎在看手機屏幕,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素炒三絲。”
菜單傳到林牧陽手裡時,已經變得像一塊燙手山芋。他能感覺到,這四個菜名背後,是四條早已固定、互不相交的軌道。她們以這種方式共處了不知多久,用固定的菜式、固定的沉默,維持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林牧陽成了那個唯一的變數。
菜很快上齊了。紅亮的辣油、潔白的魚肉、黃嫩的炒蛋和寡淡的三絲,涇渭分明地擺在桌子四角,像四塊被小心守護的領地。
沒人主動開口,只有筷子和碗碟偶爾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林牧陽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味道不錯,但他卻食之無味。
他注意到,裴知素已經第三次看手機了。她的手機沒有聲音,也沒有振動,只是屏幕會悄無聲息地亮起。每一次亮起,她的眼神就會產生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然後迅速用指尖在屏幕上劃過,熄滅那點微光。
上週,裴知素請了三天假。沒有任何緣由,教務系統裡只寫著“事假”。林牧陽無意中聽到韓炎昀和沈瀾歌有過一次極簡短的對話。
“她還是沒說?”
“嗯。”
對話就此結束。但那份懸而未決的好奇,此刻正和飯菜的蒸汽一同升騰,瀰漫在整張桌子上。林牧陽能感覺到,另外三個人也在用餘光觀察著裴知素的手機,她們和他一樣,都在等一個答案,或者一個解釋。
這頓飯隨時可能在禮貌的“我吃好了”中草草收場,然後他們五個人會重新退回教研室那塊壓實的棉花裡。林牧陽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點什麼,這次破冰嘗試將以徹底的失敗告終。
他的目光在裴知素平靜無波的側臉和桌上那幾道固定的菜式之間游移。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常規,似乎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一種是迎著暗流而上,另一種,則是從旁邊開鑿一條新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