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單遞出,外科主任當天被停職
柏澤林沒想過效率會這麼高。
或者說,高得詭異。
他早上通過特殊加密渠道將賬單副本遞交給監察委員會,午飯時間剛過,一封加急紅頭郵件就抄送到了他這個「特別顧問」的郵箱裡——《關於暫停外科主任殷爍一切職務的決定》。
即刻生效。
這不像是調查,更像是斬首。快得像有人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遞過去。
外科病房所在的十二樓,空氣已經凝固成了淬毒的冰。電梯門一開,柏澤林就感到數十道目光,或怨毒,或驚懼,或鄙夷,像手術刀一樣齊刷刷地刮過來。
原本井然有序的走廊,此刻被焦灼的病人家屬和壓著火氣的醫生們擠得水洩不通。竊竊私語聲匯成一股暗流,每一個字眼都指向他這個憑空出現的「告密者」。
“就是他……”
“院長新請來的顧問,一來就把殷主任給……”
“殷主任停職了,我爸的手術怎麼辦啊?!”一箇中年女人崩潰的哭喊聲刺破了壓抑的氛圍,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恐慌。
混亂中,一個身影顯得格格不入。那是一名霜綃族護士,她有著一頭月光般的銀白短髮,眼瞳是剔透的淺藍色,像兩片薄薄的冬湖冰。即使周圍亂成一鍋粥,她依然有條不紊地核對著輸液泵上的數據,冷靜得彷彿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霜綃。
“柏顧問。”她轉過身,胸牌上印著她的名字:凝霜。她的聲音也像她的名字,清冽,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您一來,這裡的熵增指數顯著提高了。”
柏澤林還沒來得及消化她這句獨特的種族式問候,一個年輕的晷獸族住院醫就怒氣衝衝地攔在了他面前,犬齒微露:“你滿意了?為了你的權位,四臺高難度手術,四個病人,現在全都懸在這裡了!”
“讓開,柯昂。”凝霜輕聲說,語氣不容置喙。那個氣勢洶洶的晷獸族醫生竟真的悻悻然地退到了一旁。
凝霜走到柏澤林面前,將手中的平板遞給他看。上面是四份並列的病歷摘要。
“1203床,李先生,主動脈夾層,術前準備已完成,原定明早八點手術。”
“1205床,王女士,顱內膠質瘤,位置極其兇險,殷主任是瑢城唯一能做這臺內鏡下精準切除的醫生。”
“1208床……”
她沒有一句指責,只是用最客觀的口吻陳述著事實。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柏澤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那塊名為「醫生」的地方。
他可以不在乎同行的排擠,可以無視院長的算計,但他無法對病人的安危無動於衷。
“全院只有殷爍能做?”柏澤林沉聲問。
“或者說,只有他敢在目前這個時間窗口內接手。”凝霜的淺藍色眼瞳靜靜地看著他,“這些都是他跟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病人,所有的手術預案和風險評估都存在他的個人終端裡。臨時換人,不說技術問題,單是重新評估的時間,病人都等不起。”
柏澤林沉默了。他看到不遠處,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趴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正對著裡面躺著的婦人無聲地流淚。那是1205床王女士的女兒。
他掀起了一場風暴,本意是清除腐肉,卻沒想到最先被風暴撕碎的,可能是最無辜的病人。
白大褂的口袋裡,那本病歷本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涼意,彷彿在無聲地提醒他,每一份契約的背後,都牽連著無數因果。
外科的權力核心因殷爍的離去而出現真空。這片混亂,既是危機,也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他可以趁勢而入,以顧問之名接管棘手的會診,將外科大權逐步納入掌中。
或者,他可以暫時放下那把名為「正義」的刀,先為那四個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病人,爭取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