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臺手術順利落幕,外科主任欠下人情
凌晨三點零七分,血管重建術的最後一針落下。
無影燈熄滅的瞬間,整個手術室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緊繃的空氣。器械護士——一個霜綃族的小姑娘,織出的消毒巾輕盈如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幾乎要軟倒在地。
柏澤林脫下血跡斑斑的手術服,扔進回收桶。連續十八個小時,四臺高難度手術,他像一臺精密運轉卻瀕臨報廢的機器,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疲憊的抗議。
但他做到了。以一個「特別顧問」的身份,力挽狂瀾,堵上了外科主任殷爍被停職後留下的巨大窟窿。
更衣室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氣味。柏澤林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活水沖刷著臉頰,試圖驅散深入骨髓的倦意。
鏡子裡,一個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
是殷爍。晷獸族的外科主任,鴻淵醫療中心無可爭議的第一刀。他的瞳孔是兩圈精密的金色刻度盤,此刻卻因連日的焦慮而顯得有些黯淡。他沒有穿白大褂,一身便服,顯然已在這裡等了很久。
兩人在鏡中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空氣彷彿凝固成一塊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打破沉默的,是「啪」的一聲輕響。殷爍按動了一支昂貴的金屬打火機,幽藍的火苗跳躍著,點燃了他唇間的一支香菸。
那煙的牌子很特殊,菸草裡混合了鳴淵族領地深海的一種熒光藻,點燃時會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鹹腥氣息,是瑢城頂層圈子裡的奢侈品。
殷爍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卻沒能掩蓋他複雜的眼神。他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支,遞向柏澤林。
「我捅出的簍子,你補上了。」殷爍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監察委員會那幫人明天早上會撤銷我的停職。院辦會發通報,說是我‘帶病堅持’,在你的‘協助’下,完成了全部手術。」
他頓了頓,金色的瞳孔裡倒映出柏澤林疲憊的臉:「名聲,我收下了。裡子,你拿到了。公平交易。」
柏澤林沒有說話。他知道殷爍指的是什麼。自己遞出賬單,把他拉下馬;又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把他從懸崖邊拽了回來。這一推一拉,外科的敵意被撫平,而他柏澤林,則從一個「告密者」,變成了外科的「拯救者」。
最重要的是,殷爍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柏澤林不抽菸。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支菸,夾在指間。
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它代表著接受,代表著這份人情,他認了。
「你是個瘋子,柏澤林。」殷爍看著他指間的煙,忽然低聲笑了,「你掀起一場風暴,只是為了讓風暴中心的人欠你一個人情。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菸頭的紅光在他臉上明滅。外科主任的人情,是一柄鋒利的雙刃劍。它可以為你斬開荊棘,也能在你握住它的時候,將你自己的手割得鮮血淋漓。
柏澤林感受著白大褂內袋裡,那本病歷若有若無的溫熱感。它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提醒著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解開七段契約的宿命,遠比扳倒一個院長更重要,也更兇險。
而想要驗證這本病歷的真實性與力量,甚至搞清楚「緣醫體系」的運作規則,單憑他自己是不夠的。他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幫他敲開醫院裡那些最古老、最隱秘部門的大門。比如,由息壤族長老們掌管的「病理源考據中心」。
殷爍,無疑是最好的人選。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但同時,病歷本的第三段契約已經開始微微發燙,似乎在催促著他去追尋某個線索。將這份人情用在病歷本上,或許會耽誤解開契約的進程。宿命的反噬,可不會等人情發酵。
那支未點燃的香菸靜靜地躺在他的指間,彷彿一個沉甸甸的砝碼,等待著他為自己的未來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