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藥代表遞來的第一個信封
顧問辦公室比柏澤林想像中更寬敞,也更沒有溫度。嶄新的辦公桌,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一塵不染的落地窗。一切都像是樣板間,精緻,卻沒有人氣。
百葉窗被拉下了一半,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一道道鋒利的金色光刃,投射在桌面上。光刃之間,陰影濃重。
一個男人坐在對面,笑容無可挑剔。他叫範昀,自稱是「維新醫藥」的代表。他的種族特徵並不明顯,但柏澤林還是注意到了他手腕處皮膚下,那些脈絡泛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珠光色澤——弦脈族的典型標誌。
傳說這個種族天生就懂得如何撥動他人的心絃,是天生的說客與商人。
“柏醫生,我知道您剛剛復職,百廢待興。我們維新的新藥‘凝血素VII’,在創傷快速止血方面有突破性進展,非常適合急診科應用。”範昀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像調過音的提琴。
柏澤林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知道這種開場白之後,必然跟著真正的目的。
範昀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在遞一份產品說明書。
信封被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推過桌面,滑過光影的交界線,最終停在柏澤林手邊。它很厚,鼓脹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扎眼。
“這是我們公司為專家顧問提供的一點‘信息服務費’。”範昀輕描淡寫地解釋,“主要是感謝您願意花時間瞭解我們的新產品,並提供寶貴的專業意見。您知道的,新藥入院流程繁瑣,如果能有一份來自內部專家的推薦報告,會順暢很多。”
“信息服務費。”柏澤林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冷笑。
三年前,他就是為了捅破這些包裹在專業名詞下的膿瘡,才被院長連根拔起,狼狽地逐出鴻淵。那時他站在正義的高地上,鄙夷地看著那些與醫藥代表勾結的同事,覺得他們骯髒得不可理喻。
現在,那份骯髒就擺在他面前,觸手可及。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信封的邊緣。紙張的質感粗糙,但內裡填充物的厚度卻傳遞來一種異樣的、沉甸甸的溫熱。他幾乎能想像出裡面那些嶄新鈔票的油墨香氣。
就在他拿起信封的瞬間,白大褂內袋裡的病歷本傳來一陣微不可查的冰涼。那不是警告性的灼痛,也不是預兆般的紅光,而是一種彷彿寒鐵貼上皮膚的冷意,順著他的肋骨悄然蔓延,讓他心頭一凜。
這股冷意,像是在提醒他某種界限。
範昀的笑容依舊完美:“柏醫生,您是聰明人。院長既然能讓您坐在這個位置上,自然是希望您能‘靈活’地處理一些事情。我們是長久合作,這只是個開始。”
這番話點明瞭更深層的含義——這不僅僅是範昀的個人行為,背後甚至有院長的默許。這是一個投名狀。
柏澤林握著信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想起自己重返鴻淵的目的,想起病歷本上那七段沉重的契約。他需要權力,需要資源,需要一個能在鴻淵站穩腳跟的身份。錢,無疑是最直接的助力。
可他又想起三年前那個不惜一切也要揭露真相的自己。那個自己,此刻正隔著時光,冷冷地注視著他,看他是否會變成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模樣。
放下信封,他就還是那個柏澤林。可一旦將它收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摩挲著信封的封口,桌面下,另一隻手放在手機側面,指尖輕輕搭在音量鍵上。從範昀坐下的那一刻起,錄音功能就已經悄然開啟。
現在,冰冷的鐵軌在他面前分岔,通向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