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權限調出三年前的賬單副本
「特別顧問」的辦公室小得可憐,像個臨時加塞的儲物間。但它有一個好處——獨立的內部網絡端口,權限高得離譜。
夜深了,鴻淵醫療中心陷入沉睡,只有顯示器的幽光映著柏澤林沉靜的臉。他沒有去查閱那些光鮮的學術資料,而是直接潛入了檔案服務器的數據庫深處。
界面是十幾年前的老古董,命令行交互,毫無圖形化設計。據說這是息壤族工程師的傑作,邏輯嚴謹,堅固可靠,也死板得像塊化石。
三年前。採購部。科室設備清單。他敲入一個個關鍵詞,回車。
`ACCESS DENIED.`
`FILE CORRUPTED.`
`DATA DELETED.`
屏幕上冷冰冰地彈回一連串的拒絕。意料之中。當年能把他這個主治醫生踢出局的證據,怎麼可能還大搖大擺地躺在服務器裡。但他知道,再精密的系統也有疏漏,再徹底的清理也會留下痕跡。
就在他準備嘗試最後一個目錄時,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柏醫生,您的訪問請求觸發了三次冗餘數據區的警報。”
一個清脆又略帶電子質感的女聲響起。柏澤林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女孩。她穿著IT部門的制服,一頭銀色長髮中夾雜著幾縷極細的、發出微弱藍光的絲線,如同流動的光纖。她是弦脈族,天生的網絡行者。
“我是夜間網絡維護員,泠弦。”她走近幾步,目光在柏澤林的屏幕上輕巧地一掃而過,“您的查詢邏輯……太暴力了。很容易被系統防火牆標記。需要我為您優化一下搜索路徑嗎?”
她的語氣是全然的善意,笑容甜美,眼底卻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平靜湖水,不起波瀾,也看不出情緒。
柏澤林心臟微沉。她是來幫忙的,還是院長派來監視的?
“不用了,謝謝。”他不動聲色地關掉幾個窗口,“我只是在熟悉顧問系統,隨便看看。沒想到這裡的構架這麼……復古。”
“歷史是數據的基石。”泠弦微微一笑,那幾縷發光的髮絲隨之明暗閃爍,“如果您需要任何技術支持,隨時呼叫我。”
她轉身離開,步伐輕盈得像貓,在關上門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柏澤林等了足足五分鐘,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屏幕。泠弦的出現是個警示,但也提醒了他。暴力搜索不行,那就得另闢蹊徑。
他不再嘗試直接訪問採購記錄,而是開始檢索系統日誌,尋找那些被標記為“異常”的備份行為。果然,在三年前的一個凌晨四點,一個臨時備份任務因為磁盤空間不足而意外中斷,留下了一個未被索引的臨時數據包。
文件名是一串亂碼。
柏澤林屏住呼吸,用最高權限解壓了這個被遺忘的角落。文件不大,只有一個掃描版的PDF。
他點開它。
這是一份外科高值耗材的採購賬單,日期正是他被開除前一個月。上面的採購單價,比他記憶中的市場價高出了百分之四十。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掠過那些刺眼的數字,最終定格在賬單末尾的審批人簽名處。
那不是院長,而是兩個龍飛鳳舞的字——殷爍。
現任外科主任,鴻淵醫療中心技術最好的一把刀,一個以冷靜和精準著稱的晷獸族精英。
就是他。
三年前,他以為自己的對手只有院長,現在才明白,他捅的是一個由盤根錯節的利益織成的蜂巢。而殷爍,就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
胸口白大褂的內袋裡,那本《緣醫》病歷開始發燙,灼人的熱量隔著布料傳來。扉頁上,第一段契約的名字——那個曾變為警示性紅色的名字——此刻正散發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宛如凝固鮮血的暗紅色光芒。
它在渴望一個結果。
柏澤林將這份PDF副本加密,保存到隨身的U盤裡,然後乾淨利落地抹去了自己所有的操作痕跡。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屏幕上殷爍的名字。
這份文件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瞬間摧毀殷爍的職業生涯,撬動整個院內的利益鏈條,但也足以讓他自己再度成為所有人的靶心,這一次,可能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他可以把這顆炸彈直接扔進監察機構的郵箱,用最剛烈的方式引爆一切,讓規則來審判罪惡。
又或者,他可以拿著它,去和那位冷靜的外科主任下一盤更兇險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