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瞬間,旅伴化作石像
屋頂的瓦片覆著一層溼滑的青苔,邊緣犬牙交錯。蘇臨深吸一口氣,冰冷潮溼的霧氣立刻灌滿了他的肺腑,帶著一股陳舊石頭的腥味。
下方,那個蜷縮的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像是早已與廣場的死寂融為一體。他的直覺仍在尖叫,警告他那是一個陷阱,一個專門為他佈置的、極其拙劣卻又無法繞開的誘餌。
可他別無選擇。留在這屋頂上,只能被動地等待未知的變化。他需要信息,需要靠近,需要親手觸摸這迷局的實體。
蘇臨壓低身體,雙腿發力,從數米高的屋簷邊緣縱身躍下。失重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已經做好了屈膝緩衝的準備。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的靴底與堅硬的青石板碰撞,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廣場上擴散開來,激起一圈聽得見的漣漪。霧氣似乎都被這突兀的聲響震得翻滾了一下。
也就在這一瞬間,變化發生了。
正前方的那個身影——那個背對著他、維持著蜷縮姿態的“陳廿”,身體猛地一顫。但那不是活人驚醒的動作,而是一種……物質層面的劇變。
灰敗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腳底向上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般迅速侵染。衣物的褶皺、皮膚的紋理、髮絲的輪廓,所有的一切都在剎那間失去了生命的柔軟質感,被一種堅硬、冰冷的灰色所取代。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整個過程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彷彿時間被按下了快進鍵,將一個活人變成石像的漫長過程壓縮在了他落地的那一秒鐘裡。
當蘇臨站穩身體,抬眼望去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毫無生氣的石雕。它依然保持著那個姿態,但僵硬的線條和粗糙的石質表面,無聲地宣告著生命的終結。
空氣再度迴歸死寂,只有蘇臨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他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在敲打著自己的神經。
他終於站定在石像面前。
這張臉,確實是陳廿。但他的表情被永遠凝固在了最後一刻——那不是蜷縮躲避的安然,而是極度的、無法言喻的驚恐。他的雙眼圓睜,瞳孔放大,嘴巴微張,彷彿正要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卻被石化的力量封緘在了喉嚨裡。
他的視線越過蘇臨的肩膀,望向他身後的某個虛空,似乎看見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蘇臨的目光順著石像僵硬的手臂下移。那隻同樣化為石頭的手,正死死地攥著一根東西。那是一根半米長的鐵棒,鏽跡斑斑,表面坑窪不平,像是什麼大型機械上斷裂下來的零件,又或是一件原始而粗陋的武器。
鐵棒被石手握得極緊,彷彿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依仗,是他對抗那無形恐怖的唯一工具。
蘇臨沉默地看著。這個機關被觸發了,因為他發出了聲音,因為他“錯誤”地選擇了跳下來。它奪走了一個虛假的生命,留下了一具真實的恐懼化身,以及一個謎題。
這根鐵棒,是陳廿最後的遺物,還是陷阱的下一個環節?是留給後來者的警示,還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冰冷的邏輯在他腦中運轉。在這座處處是機關的古城裡,任何可以傍身的東西都彌足珍貴。這根鐵棒看起來足夠堅固,至少能用來探路或防身。
但陳廿臉上的恐懼又讓他心生寒意。那不是面對死亡的恐懼,更像是……觸碰了某種禁忌之後的駭然。如果這根鐵棒就是禁忌本身呢?
他凝視著那雙失去神采的石制眼眸,一個荒謬的念頭鑽了出來。或許,陳廿的意識還被困在這軀殼裡,這表情就是他留下的唯一信息。
他的手懸在半空,不知是該伸向那根冰冷的鐵棒,還是該停留在原地,嘗試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