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分叉,主道與荊棘窄路
蘇臨將那張詭異的地圖仔細疊好,放回了貼身的口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乾涸血跡的粗糙,以及背面灼燒紋路的溫熱錯覺。這東西像一枚隨時會引爆的護身符,既是唯一的指引,也可能是最終的悼詞。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而潮溼的霧氣立刻灌滿了肺腑,帶著千年石城的腐朽與青苔的腥氣。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注意力從那張地圖轉移到眼前。
濃霧的帷幕在這裡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道裂口,顯露出一處岔路。這是他進入這座死城以來,第一次真正面臨“選擇”。
左手邊,是一條寬闊平坦的石板主道。路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邊緣的石縫裡都看不見幾根雜草,彷彿常有人清掃。最引人注目的是,路旁一座半人高的石質燈臺上,竟然還亮著一豆殘火。
那火苗極小,在濃霧中搖曳不定,光芒被壓縮在燈臺周圍一尺見方的區域內,顯得孤獨而脆弱。它像一個無聲的邀請,又或是一個冰冷的誘餌。蘇臨緩步靠近,腳步輕得像貓。他能聞到燈油燃燒後極淡的焦糊味,新鮮,絕不超過一個小時。
有人在這裡,或者,不久前剛剛經過。
這條路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得與這座處處透著詭異的古城格格不入。它像一條文明世界裡常見的道路,通向一個安全、溫暖的歸宿。但蘇臨的心底卻警鈴大作。在這座以“錯誤的選擇”為扳機的城市裡,最顯而易見的生路,往往直通地獄。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右側。
那幾乎不能稱之為“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被兩側瘋長的黑色荊棘死死封堵。荊棘的藤蔓粗如手腕,上面佈滿寸許長的尖刺,閃著幽暗的微光,彷彿淬了毒。濃霧在狹道的入口處凝結成團,讓那之後的一切都隱沒在更深沉的黑暗裡,像一隻擇人而噬的怪獸的喉嚨。
然而,就在這片猙獰的黑色之中,蘇臨看到了一抹不協調的色彩。
一片巴掌大小的布料碎片,被一根尖刺牢牢勾住,懸在半空。那是一種很特別的深紅色,在灰與黑組成的世界裡,是唯一的暖色。蘇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記得這個顏色。隊伍裡的年輕地質學家林雪,就穿著一件這樣顏色的防風外套。她總是充滿活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說這件紅色的外套能帶來好運。
蘇臨慢慢蹲下身,視線與那塊布料齊平。布料的撕裂口參差不齊,能想像出它的主人在被荊棘掛住後,是如何用力掙脫,倉皇地衝進了這條絕路。
他仔細檢查著入口附近的地面,石縫間的溼潤泥土上,有被踩踏過的輕微痕跡,但很快就被霧氣模糊了。荊棘叢中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但角度刁鑽,看不真切。
兩條路,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邊是虛假的光明,是秩序井然的坦途,指向一個未知的、可能是陷阱的“安全區”。
右邊是真實的絕望,是佈滿荊棘的險境,卻藏著同伴留下的、唯一的線索。
霧氣彷彿有了生命,從兩條路口緩緩湧出,像兩條巨蟒,無聲地催促著他。蘇臨知道,無論選擇哪一條,當他踏出第一步時,身後的一切可能都會改變。這座城,不會給人回頭的機會。
他的目光在搖曳的燈火與那片刺目的紅色之間游移,最終必須定格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