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顧珩吐真意
亥時已過,淮陽府的大街小巷都沉入靜謐。沈記貨鋪內,一盞油燈如豆,映著沈蕪撥動算盤的側臉。賬目清晰,盈利喜人,但她心頭那根弦,卻因白日里皇商院探子投來的陰冷目光而繃得更緊。
門板被輕輕叩響,三下,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特的禮貌與篤定。
沈蕪以為是忘了東西的夥計,起身開門,卻見月色下一道清俊的身影——顧珩。
他換下了平日裡那身素淨的布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紋錦衣,身姿愈發挺拔。他沒有說話,只是對沈蕪微微頷首,便徑直走了進來,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碼放得整整齊齊、在大燕朝人看來有些“過分規整”的商品。
“顧公子深夜到訪,有何要事?”沈蕪關上門,心中警鈴大作。這位看似溫和的世家子,心思遠比他表現出的要深沉。
顧珩回過身,走到賬臺前,眼神平靜地看著她:“沈掌櫃,你的生意做得很好,好得……太快了。”
他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沈蕪最緊繃的那處神經。
“全賴街坊鄰里抬愛。”沈蕪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算盤珠子,那是她從現代帶來的習慣,緊張時總想找個東西盤一盤。
“街坊鄰里給不了你那些聞所未聞的鐵器,也變不出那般精細的鹽糖。”顧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沈蕪心上,“你的貨,來路太過乾淨。乾淨到沒有車馬印,沒有船稅單,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沈蕪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第一個將窗戶紙捅破的,會是顧珩。
她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這種時候,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顧珩似乎很滿意她的鎮定。他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置於賬臺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是一枚溫潤的白玉印,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底部硃紅的印泥勾勒出古樸的“顧”字。這不僅是一枚印章,更是一個承諾,是淮陽府顧家幾代人積累下的聲望與門楣。
“這是顧家的信印。”顧珩的目光灼灼,直視著沈蕪的眼睛,“有它在,皇商院的探子不敢再登門,地痞流氓也需繞道而行。淮陽府地面上,無人敢再輕易窺探你的‘來路’。”
沈蕪呼吸一滯。這份庇護的分量,她比誰都清楚。這是她眼下最需要,也最燙手的東西。
“條件呢?”她問道,聲音有些乾澀。
“我娶你。”顧珩吐出三個字,平靜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記貨鋪,作為你的嫁妝,便是我顧家的產業。你的秘密,自然也就是顧家的秘密。”
他的眼神里,沒有多少兒女情長,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帶著欣賞的審視與試探。他像一個高明的棋手,看中了她這枚出奇制勝的棋子,並願意用整個顧家的棋盤來為她做局。
他不僅是在求娶,更是在逼她交出底牌。他篤定她有一個巨大的秘密,並自信能護住這個秘密。
沈蕪看著那方玉印,彷彿看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是寬闊平坦的陽關道,她將成為顧家婦,背靠大樹,再無風雨飄搖之虞,但她的超市、她的事業,乃至她自己,都將打上“顧”字的烙印,成為龐大宗族的一部分。
另一條,則是充滿荊棘的獨木橋。她將繼續以沈蕪的身份,一個來自異世的孤魂,與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頭腦博弈,風險與機遇並存,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顧珩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他在等她的回答,也在等她親口說出那個她一直藏著的秘密。月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悠長,也讓那方玉印上的“顧”字,顯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