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牌照下的金絲籠
“沈記貨鋪”的牌匾被摘了下來,換上了一塊更氣派的,黑底金字,龍飛鳳舞地寫著“皇商·沈記”,旁邊還綴著皇商院的赤金徽記。
路過的行人無不投來豔羨的目光,短短數月,一個邊角小攤的丫頭竟一躍成了吃官家飯的皇商,這在淮陽府可是頭一遭的奇聞。
沈蕪站在櫃檯後,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迎來送往。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塊金字招牌,不是護身符,而是一副華麗的枷鎖。所謂的“招安”,不過是換了一種更體面的方式被圈禁。
鋪子還是她的鋪子,但裡裡外外都多了眼睛。皇商院副使高俅安插了一個姓劉的管事,美其名曰“協助經營”,實則掌控著沈蕪的命脈。
“沈掌櫃,新到的這批糖霜色澤愈發純淨了。”劉管事捏起一撮雪白的糖霜,在指尖捻了捻,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高大人說了,此等貢品級的稀罕物,民間流通可惜了。三成,按老規矩,送去大人的別院。”
沈蕪心頭一抽,臉上依舊是平靜的微笑:“劉管事說的是,這是自然。”
這便是代價。她那個能憑空取物的“虛空貨架”,成了高俅等人取之不盡的寶庫。每次“進貨”,她都必須在後院庫房裡反鎖門窗,在極度的緊張中,忍受著貨架具現時那幽微的藍光可能被窺破的風險。
而當她把一箱箱現代工業製品——從精鹽白糖到香皂甚至是尼龍絲線的試驗品——搬出庫房時,劉管事早已等在門口,像一頭嗅到血腥的狼,精準地拿走屬於他們的那三成。
沒有議價的餘地,沒有反抗的空間。高俅握著她當初“行賄”的憑據,更捏著她貨源神秘這個致命的把柄。她就像一隻被養在金絲籠裡的雀鳥,羽毛再漂亮,也得按時鳴唱給主人聽。
沈蕪學得很快。她學會了在酒宴上與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員們推杯換盞,用現代的營銷術語包裝自己的經營之道,引來一片驚奇的讚歎。她談“用戶粘性”,講“爆款引流”,這些詞彙在高俅等人聽來,是她“家學淵源”的證明,更堅定了他們將她牢牢掌控在手裡的決心。
她利用皇商的身份,接觸到了過去無法企及的商業情報。哪家的船隊要南下,哪裡的生絲價要漲,這些信息都成了她腦海中構建商業版圖的碎片。資本,人脈,信息……這些都在以一種畸形的方式迅速積累。
但她越是深入這個名利場,就越能感受到那張無形大網的收緊。她曾嘗試從本地採買一批布匹,試圖混淆貨源,降低對虛空貨架的依賴。劉管事第二天便“無意”中提起:“沈掌櫃,你那些‘獨家渠道’的奇貨才是根本,可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讓高大人失望啊。”
一句話,便堵死了她所有騰挪的路徑。他們不需要一個普通的商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產出奇蹟的工具。
羽翼未豐,每一步都是陷阱。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順從,則是溫水煮蛙。
直到一封描金的請柬送到了她的案頭——淮陽府年度皇商大會。屆時,淮陽府所有持牌皇商,以及皇商院的各級官員,包括那位副使高俅,都會出席。
燈下,沈蕪摩挲著請柬上冰冷的鎏金印記。這是一個舞臺,一個萬眾矚目的漩渦中心。她可以繼續扮演那隻乖巧的金絲雀,在舞臺上唱一曲繁榮的讚歌,為自己的未來積攢更多籌碼。也可以,就在這個最盛大的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砸開這個囚籠,哪怕代價是血肉模糊,玉石俱焚。
夜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曳不定,映著她眼中晦暗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