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忠文書·困於霜鱗樊籠
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久到沈錦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凌璃並不催促,他只是含笑看著她,那雙淺碧色的眼眸裡映著她蒼白的、猶豫的倒影。他的耐心像一張無形的網,一寸寸收緊,讓她無處可逃。
終於,那點墨痕像是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在效忠文書的末端,暈染開一個名字。
沈錦。
落筆的瞬間,空氣裡某種緊繃的東西驟然一鬆,又似乎有另一扇看不見的門,在她身後悄然關閉,落了鎖。
“錦兒果然是聰明人。”凌璃的笑意溫柔如常,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紙文書,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動作優雅,指尖卻帶著霜鱗族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涼意。
他將文書妥帖地收入袖中,再抬眼時,看她的眼神便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審視,像是工匠在打量一件即將完工的作品。
“從今天起,我會派人護送你。”他說,“學院裡不太平,有我在,沒人能再為難你。”
那話語聽上去是庇護,可沈錦卻感到了一陣寒意。凌璃口中的“護送”,與監視無異。從此,她身邊總有兩名沉默寡言的霜鱗族侍衛,她去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
她遞交的課業,會先經過凌璃的審閱;她想見的友人,需要得到凌璃的許可。他為她規劃好了星軌祭前所有的訓練,精細到每一個時辰,慷慨地為她提供所有資源,卻也剝奪了她所有自行選擇的權力。
那本被她奉為圭臬的攻略手冊,靜靜躺在她的枕下,再也無人問津。書裡的每一個字都在教她如何將別人變成棋子,卻從未提醒過她,自己也會成為棋盤上的一顆。
星軌祭決賽那天,沈錦換上了凌璃為她準備的霜鱗族禮服。銀線繡著繁複的冰紋,層層疊疊的紗衣華美而沉重,像一副鍍金的囚籠,將她牢牢鎖在裡面。
她以副手的身份,站在凌璃身側,站在萬眾矚目的高臺之上。
“……故我霜鱗族認為,星垣秩序之基石,在於絕對的規則與平衡……”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清晰,卻陌生得可怕。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出自手中那份由凌璃親筆寫就的發言稿。她只是一個提線木偶,一個負責將他的意志傳達出去的傳聲筒。
臺下人頭攢動,各族的面孔在燈火下明明滅滅。
她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鴉翎族的區域,然後,驀地定住了。
夜淵就站在那裡。他沒有穿鴉翎族標誌性的玄黑禮服,只是一身簡單的勁裝,卻比周圍所有人都更像暗夜的主宰。他沒有看臺上意氣風發的凌璃,也沒有看那些神情各異的長老,他的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筆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沒有了初見時的玩味,也沒有廊橋下的戲謔。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倒映著她在臺上的、盛裝的、沒有靈魂的模樣。
僅僅一秒。
他便移開了視線,彷彿只是不經意地一瞥。他的目光轉向了別處,再也沒有回頭。
那一刻,稿紙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忽然變得模糊。沈錦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不透風的疼。
她終於明白了。
夜淵是第一個看穿她在演戲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在她遞出那本滿是謊言與算計的手冊時,從未試圖把她變成棋子的人。
而她,親手推開了那唯一的可能。
攻略裡寫滿了如何利用人心,如何達成目的,卻從未提過,當選擇者本身被當成目標時,會是怎樣一種萬劫不復。
原來,有人會把選擇者本身,當成棋子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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