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淵第一次說出真話
夜色如墨,將星垣學院龐大的圖書館籠罩在寂靜之中。沈錦踏入鴉翎族舊址區域,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羊皮紙與枯萎羽毛的獨特氣息。書架高聳入雲,彷彿無聲的守衛,將這一方天地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她一眼便看到了他。夜淵坐在靠窗的閱覽桌前,微弱的月光透過蒙塵的玻璃,在他銀髮與側臉投下一層清冷的輝光。桌面上,那本被她奉若圭臬的攻略手冊,與那張邊緣焦黑、字跡斑駁的族約殘頁,此刻正並排靜置,如同兩個沉默的見證者。
夜淵的指尖輕撫過殘頁上的古老符文,骨節分明的手指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他沒有抬頭,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低低地開口,聲音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帶著一絲沉鬱與沙啞。
“原以為,不過是權力之爭。”他緩緩地說,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倦怠。“可族約上寫的,分明是‘共建’。鴉翎族曾是學院的奠基者之一,而非僅僅是其一部分。”
沈錦屏息而立,心臟在胸腔裡不自覺地收緊。她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力量將她緊緊攫住,那是比任何攻略都更具震撼力的真實。
“他們抹去了這段歷史。”夜淵的聲音變得更輕,卻字字清晰,如同一把鈍刀,一下下地刻在沈錦的心上。“不僅僅是記錄,更是從所有人的記憶中。讓鴉翎族成了‘外族’,成了異類,成了被防範的對象。”
他終於抬眼,漆黑的瞳仁望向窗外無垠的夜空,眼中深不見底。“手冊上寫我‘心機深沉’,是‘危及學院穩定的反派’。說我一心只想顛覆現有秩序,奪取權力。”他輕哼一聲,唇角勾勒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苦澀,讓沈錦的心湖猛地一震。
“可如果這個秩序本身,就建立在謊言之上呢?”他回過頭,第一次直視沈錦,眼底深處湧動著複雜的情緒,是她從未在攻略手冊中見過的。“如果爭取公道,卻被視為惡行呢?”
“我從小被教導要順從,要遺忘。鴉翎族人,要安守本分,不要去觸碰那些舊日的傷疤。”夜淵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時空的迷霧,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但有些傷口,從不曾真正癒合。有些被竊取的生來之物,又如何能假裝不曾存在?”
“我從沒想過要爭奪星軌祭的榮耀。”他盯著桌面上的攻略手冊,眼神複雜。“我只是想,讓他們聽到,讓他們想起。想起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真相。”
沈錦感到喉嚨發緊,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情感堵塞。攻略手冊裡那個冷酷無情、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反派”形象,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揹負著整個族群沉重過往的少年,一個在黑暗中獨自與不公抗爭的靈魂。
他不是為了作惡而作惡,更不是簡單地渴求權力。他所做的一切,都源於那份被深埋的、無法忘卻的家族榮耀與尊嚴。他的“陰謀詭計”,不過是身處弱勢,試圖撕開虛偽表象,讓被掩埋的真實重見天日的無奈之舉。
“甚至連我族中之人……”夜淵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的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他們也已疲憊。在這漫長的陰影下,他們習慣了沉默。”他將目光重新投向沈錦,眼中閃過一絲她辨不清的情緒,是信任,是釋然,亦或是某種難以言說的脆弱。
“這些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從未。”
圖書館深處,時鐘發出低沉的滴答聲,將這份突如其來的坦誠,烙印在沈錦的記憶深處。她望著夜淵,攻略手冊所描繪的那個扁平化的“反派”,與眼前這個鮮活、複雜、充滿矛盾的少年之間,裂開了一道無法用任何既定劇情填補的鴻溝。她的心,前所未有地為他而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