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名論文落定,學術汙點埋下
李維找到陳牧時,後者正在規培生專用的休息室裡,對著一杯速溶咖啡發呆。那起鮫族老者的急救風波,像一塊巨石,被李維的人情撬開了一條縫,讓他暫時得以喘息,但也把他壓在了另一座山下。
“阿牧,想什麼呢?還在琢磨那天的事?”李維笑著走進來,手裡拿著兩份熱騰騰的肉包,一份遞了過去,“別多想了,都過去了。醫務科那邊我爸打過招呼,沒人會再提。”
陳牧接過包子,溫熱的觸感卻沒有傳遞到心裡。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謝了,阿維。這次……真的多虧了你。”
“咱們誰跟誰。”李維拍了拍他的肩膀,順勢在他旁邊坐下,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對了,說起這個,有個小事想請你幫個忙。”
來了。陳牧的心沉了一下。
“我最近在趕一篇關於鴉族神經傳導阻滯劑的論文,你知道的,為了留院考評加分。”李維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說,“數據和論證都差不多了,就是感覺作者分量有點單薄,想……借你的名字掛個二作。”
休息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窗外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襯得室內格外安靜。
“掛名?”陳牧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不是不懂這裡的潛規則,只是沒想到這筆人情債會以這種方式償還。
“對,就是掛個名,你什麼都不用做。”李維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對你有好處的,規培履歷上多一篇SCI,好看。對我呢,多個合作者,顯得研究更紮實,雙贏。”
陳牧沒有立刻回答。就在李維說出“掛名”的瞬間,他顱內那股奇異的震鳴再次出現了。這一次,它不像急救室裡那樣狂亂,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干擾雜音,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發出的“沙沙”聲,微弱,卻揮之不去,讓他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醫生的世界裡,每一個簽名都代表著一份責任,無論是病歷,還是論文。這份他從未參與過的研究,一旦簽上自己的名字,就成了一份無法抹去的虛假證詞。
可李維期待的眼神,那份剛剛幫他壓下問責風波的沉甸甸的人情,像一副無形的枷鎖,拷住了他拒絕的話語。
“……好。”一個字,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李維立刻笑逐顏開:“夠哥們!我就知道你肯定會答應。放心,以後有事,隨時找我。”
他走後,休息室裡只剩下陳牧自己。那股顱內的雜音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持續不斷地刺探著他的神經。他捂住頭,感覺自己的某種根基,正在被這個輕率的“好”字悄悄腐蝕。
三天後,一封郵件提示音打破了陳牧值班時的短暫平靜。發件人是李維,標題只有一個單詞:【Accepted!】
點開郵件,是《梧桐洲臨床神經學》期刊的接收函。論文標題下,作者一欄裡,“李維”的名字後面,赫然跟著“陳牧”。白紙黑字,像一張已經生效的判決書。
李維的微信也同時彈了出來:“搞定!神速吧!多虧了你這個二作,編輯部那邊說我們的研究團隊看起來更完整。晚上慶祝一下!”
陳牧沒有回覆。他盯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那股惱人的雜音陡然增強,幾乎變成了尖銳的嗡鳴。他感覺整個世界的感知都蒙上了一層灰霧。他甚至無法集中精神去閱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字母和符號彷彿都在嘲笑著他的妥協。
他起身想去接杯水,踉蹌了一下。路過護士站時,貓族的護士長林妙正埋首整理病歷,她頭頂那對柔軟的黑貓耳敏銳地抖了抖,抬眼看向陳牧。
“陳醫生,臉色不太好哦?昨晚沒休息好嗎?”她的聲音像貓薄荷一樣輕柔,帶著一絲關切。
在林妙清澈的琥珀色瞳孔注視下,陳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某種東西。並非敵意,也非懷疑,而是一種……純粹的、未受汙染的“頻率”。與這種頻率相比,他自己此刻散發出的“頻率”是如此的渾濁、不諧。這種對比帶來的羞愧感,比任何道德譴責都來得猛烈。
他狼狽地移開視線,匆匆說了句“沒事”便快步走開。身後,林妙的目光似乎多停留了兩秒。
回到座位,陳牧的指尖冰涼。他知道,這篇論文從接收到最終排版發表,通常還有一到兩週的時間。技術上,現在撤回自己的名字還來得及,但這無疑是把李維的面子狠狠踩在地上,徹底撕破臉。
顱內的雜音像最後的警報,催促著他。那個名字,像一個剛剛烙下的、尚未結痂的醜陋傷疤,正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癒合,一旦長進肉裡,就再也無法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