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顧他人，系統驟然靜默

梧桐洲的清晨來得悄無聲息，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比陽光更早一步滲透進規培生宿舍。

陳牧幾乎一夜未眠。他反覆翻閱著那份私人日誌，指尖一次次劃過「臨床感知系統」這幾個字，感受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悸動。

「建議宿主於四十八小時內完成首次感知層級校準。」

系統的提示音彷彿還在耳邊，冷靜，剋制，帶著一種機械的權威。這意味著什麼？校準又要如何進行？他毫無頭緒，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正從四肢百骸緩緩升起。

他不再是那個吊車尾的陳牧了。他有了秘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梧桐洲醫療界的秘密。

揣著這份激動與不安，陳牧踏入了規培生晨會的準備室。室內已經很熱鬧，不同種族的年輕醫生聚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氣息。

“喵~ 陳牧，你聽說了嗎？第一輪的帶教分配表出來了！”

一隻毛茸茸的貓耳從他眼前晃過，貓族的少女規培生凌妙，正興奮地搖著自己的尾巴。她有著一雙澄澈的琥珀色豎瞳，說話時嘴角的小虎牙若隱若現。

“我被分給了鷹族的嚴主任，聽說他爪子最利了，超——兇的！”她誇張地做了個鬼臉，但眼底閃爍的卻是躍躍欲試的好奇。

陳牧的心猛地一跳。帶教老師？這幾乎決定了規培生涯前三個月的生死。

“嚴主任麼？”一個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狐族的胡月心端著一杯熱茶，嫋嫋走近。她身段窈窕，一頭銀髮順滑如瀑，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意，但語氣卻總是疏離的。“他只看結果。過程如何，狐狸可不在乎樹葉是怎麼落下的。”

胡月心意有所指地瞥了陳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禮貌但並無溫度的微笑。她是這一屆公認的榜首，家學淵源，臨床操作無可挑剔。

周圍的議論聲潮水般湧入陳牧的耳朵。

“……快去內網查查，看看自己跟了誰。”

“鴉族的墨老師最好了，聽說只要病例報告寫得漂亮，她從不為難人……”

“千萬別分到熊族的高主任手下，他會讓你手抄三天三夜的病理圖譜！”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刺破了他因獲得系統而膨脹起來的自信。是啊，系統再厲害，也得先過了帶教這一關。如果一開始就被打上“末位無能”的標籤，他恐怕連接觸核心病例的機會都沒有。

陳牧的注意力被徹底帶偏了。他下意識地忽略了視野角落裡那片微微閃爍的系統界面，轉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滑動，開始在醫院內網論壇裡搜索著每一個帶教老師的名字、風格、喜好，甚至是他們的“雷區”。

「嚴振聲，鷹族，胸外科主任，技術流，厭惡紙上談兵……」

「墨羽，鴉族，神經內科副主任，細節控，對報告格式要求極高……」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如何投其所好，如何趨利避害。那個關於「感知層級校準」的提示，已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研究著一篇名為《規培生生存手冊：帶教老師好感度攻略》的帖子時，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

陳牧下意識地抬起頭，試圖尋找視野中那片熟悉的半透明界面。

它還在，卻不再發光。

原本閃爍著冷靜藍光的任務欄、冷靜剋制的字體，此刻全部消失了。整片界面變成了一塊沒有任何信息與反饋的、死氣沉沉的灰色方塊。

它像一塊蒙塵的玻璃，又像一面沉默的鏡子，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意識深處，映照不出任何東西，卻又彷彿映照出了他此刻內心的全部——那份對排名的渴望，對捷徑的期盼，以及對他人評價的深深恐懼。

系統，靜默了。

一種冰冷的失落感攫住了他的心臟。這股力量的源泉，似乎與他內心最純粹的臨床追求綁定在一起。當他的目光從病患與真知上移開，轉向人際與名次時，它便選擇了沉寂。

桌上，那本他親手寫下的急救日誌還攤開著，字裡行間記錄著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記錄著他拋開一切守則與雜念，只為拯救一個生命的純粹。而手機屏幕上，刺眼的“好感度攻略”幾個字，像是一種無情的嘲諷。

他究竟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