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責壓下，人情債務悄然上身

醫務科那封決定他規培生涯命運的郵件，始終沒有出現。

兩天，四十八小時。陳牧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在心牢裡踱步。他以為自己會迎來一場暴風驟雨，結果等來的卻是風平浪靜，靜得詭異。

走廊裡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並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沒有人再公開議論那晚急診室的事。那份指向設備故障的報告，如同一塊巨石，暫時堵住了洶湧的輿論出口。

週三晚上，結束了一天令人身心俱疲的病程書寫，陳牧拖著步子回到規培生宿舍。剛擰開門，一股熱騰騰的關東煮香氣就撲面而來。

“喲，大功臣回來了？”

李維正坐在他的書桌前，大大咧咧地用著他的電腦，旁邊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關東煮。李維是陳牧的同期，也是為數不多在這場風波中明確站在他這邊的人族朋友，家裡在醫院管理層有點關係。

陳牧愣了一下，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露出一絲苦笑：“別開玩笑了，我現在是罪人。”

“屁的罪人，”李維把一杯關東煮推過來，竹籤上串著彈牙的魚丸和吸飽了湯汁的白蘿蔔，“我辦事，你放心。問責會的事，我已經讓我叔叔給壓下去了。小事一樁，他們沒空為個規培生大動干戈。”

他語氣輕鬆，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了陳牧肩上的一點灰塵。

陳牧握著溫熱的紙杯，暖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卻沒能抵達內心最深處的寒冷角落。他知道這份“風平浪靜”的代價。他張了張嘴，那句“謝謝”沉重得幾乎說不出口。

“咱倆誰跟誰，”李維擺擺手，毫不在意地轉回電腦屏幕，“你那份報告寫得也聰明，有臺階下，我叔叔才好操作。這事就算翻篇了，以後注意點就行。”

陳牧默默地吃著魚丸，湯汁的鮮美和蘿蔔的清甜在口中交織，卻嘗不出半點滋味。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地“翻篇”。人情，尤其是在梧桐洲這種人際關係複雜的環境裡，是最昂貴的貨幣。

果不其然，在閒聊了幾句各科帶教的八卦後，李維話鋒一轉。

“對了，牧啊，跟你說個事。”他把電腦屏幕轉向陳牧，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科研項目申請書，“我最近在跟心外科的王博導搞一個關於‘鴉族心肌纖維特性的跨族裔對比研究’，這不是快要結題了嘛。”

陳牧的心，咯噔一下。

“項目還缺個第二作者的署名，”李維的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知道的，這種項目多掛個人名，對你以後留院評職稱都有好處。你什麼都不用做，名字簽上去就行，算我送你的一個人情。”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一份從天而降的餡餅。

然而，就在李維說出“署名”二字的瞬間，陳牧的視野邊緣，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系統界面悄然浮現。

代表著【李維】的藍色羈絆線條，像被病毒侵染一般，從中間開始迅速泛起不祥的赤色。線條劇烈地閃爍著，最終，整條線都凝固成了刺眼的猩紅。

【羈絆警報：檢測到不等價人情交換，關係模式正向“債務脅迫”偏移。】

【羈絆指數：李維（友善 → 交易對象）】

冰冷的系統提示文字，比窗外的夜風更讓人心寒。原來，那份被壓下去的問責，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他用沉默換來的苟安，現在需要用自己的名字和原則去支付。那份設備故障報告的謊言，像一顆種子，終於在此刻結出了第二顆惡果。

李維還在笑著，等待他的回答。那笑容在陳牧眼中，第一次顯得如此陌生。他手中的關東煮，不知何時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