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卸既成,口碑裂痕悄然蔓延
醫務科辦公室的門是厚重的磨砂玻璃,看不清裡面的人影,只能聽到鍵盤規律的敲擊聲,像某種冷漠的節拍器。
陳牧站在門口,指尖捏著那份薄薄的報告,紙張的稜角幾乎要嵌進肉裡。報告的標題是《關於急診E-7監護儀偶發性數據中斷的初步報告》,每一個字都經過了仔細的斟酌,客觀、冷靜,不帶一絲情感。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接待他的是一位神情疲憊的人族職員,眼皮都沒抬一下,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標題,便扔進了“待處理”的文件筐裡。
“好了,等通知吧。”
走出辦公室,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變得清新了些。壓在心頭的那場問責會,暫時被推遲了。陳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卻沉重而空洞,彷彿抽走了他身體裡的某些東西。
這是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下午,他在護士站打印病歷,貓族的護士長林可正和一名年輕護士交接班。林可的橘白相間的貓耳隨著她說話的節奏微微抖動,尾巴在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那個鮫族老先生的家屬剛來辦了轉院手續,要去海棲專科醫院做長期康復了。”年輕護士輕聲說。
“唉,可惜了。”林可嘆了口氣,餘光瞥見了陳牧。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聽說當時監護儀出了點問題,陳醫生運氣不太好。”
她稱之為“運氣”。這個詞像一根溫柔的針,輕輕刺入陳牧的皮膚,不疼,卻讓他渾身發毛。他知道,林可經手的儀器比誰都清楚,那臺老舊的席勒監護儀確實會偶爾跳脫,但絕不會無聲無息地“吞掉”一條生命體徵雪崩的曲線。
他的沉默,在別人眼裡,已經和那份報告畫上了等號。
規培生的微信群裡更是直白。有人發了問責會延期的通知截圖,下面立刻跟了幾條意有所指的回覆。
“設備故障?這麼巧?”
“院裡那批機器是該換了,不然以後誰敢擔責。”
“學習了,原來規培生的生存手冊還有這一頁。”
陳牧默默地關掉了屏幕。那些文字沒有指名道姓,卻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盤旋在他頭頂,揮之不去。他感覺自己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周圍都是竊竊私語和審視的目光。
最讓他感到窒息的,是帶教老師們的變化。
查房時,他遇到了鴉族的晏醫生。晏醫生是出了名的嚴謹,有著一雙洞察一切的深邃黑眸,鬢角幾根墨黑的羽毛在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以往,晏醫生見到他會點點頭,偶爾還會提點兩句。但今天,晏醫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是一種不帶情緒的、純粹的評估,彷彿在重新判斷一件物品的價值。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和陳牧身邊的另一位規培生討論起了病情。
陳牧被徹底晾在了一邊。
而在另一個科室,以八面玲瓏著稱的狐族導師胡醫生,則展現了另一種疏遠。她依舊笑意盈盈,那條蓬鬆的火紅色尾巴優雅地垂在白大褂下,看到陳牧時,甚至還主動打了招呼。
“小陳,報告的事我聽說了。別太有壓力,年輕人嘛,多經歷一些也好。”她的話語像蜜糖,但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裡,卻毫無暖意,“不過,我們做醫生的,技術要硬,擔當……也要硬才行啊。”
這輕輕的一句話,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他無地自容。
他以為自己只是做出了一個趨利避害的本能選擇,用一個微小的“瑕疵”掩蓋了一個可能致命的“猶豫”。
但他錯了。這道裂縫一旦出現,就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蔓延,侵蝕他在這裡立足的根基。信任、聲望、乃至他作為一名醫者的純粹性,都在那份報告遞交的瞬間,開始了悄無聲息的崩塌。
夜深了,陳牧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值班室裡,冰冷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知道,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逃避的代價,遠比他想像的要沉重。
是繼續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將這道裂痕徹底封死在黑暗裡;還是選擇直面那最不堪的結果,親手將它剖開在陽光下,哪怕會讓自己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