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搭檔,剛好的羈絆
南港的黎明來得又溼又冷,像一塊浸透了海水的灰色毛巾,擰不出半點暖意。
沈舸走出審訊室,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裡攪了七十二個小時。骨頭縫裡都塞滿了疲憊,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太陽穴突突作痛。
他的右手還在微微發顫。那不是力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剝離感。世界在他眼中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色彩和輪廓都有些失真。
這是過度使用「觸物感知」後,神經末梢發出的持續抗議,是每一次讀取殘影時,從他生命裡悄然颳走的碎屑。
案子結了。以一種極其不完美的方式。
渡潮社的那條線斷了,替換他名額的幕後黑手藏得更深,就連抓到的那個「兇手」,也更像是一枚被精準丟出來棄卒保車的棋子。程序上充滿了爭議,內部聆訊會上,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對他這種依賴「異能」的查案方式提出了毫不掩飾的質疑。
證據鏈殘缺,真相打了折扣。
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等待他的或許是一紙辭退通知,又或者被調去某個清水衙門管理檔案,直到身上的麻煩被人遺忘。
然後,他在分局門口的廊柱旁,看到了蘇錦言。
她就那麼站著,沒有穿警服外套,只有一件單薄的黑色作戰襯衫,勾勒出因長期緊繃而顯得鋒利的肩線。
晨光熹微,在她耳後頸側的幾片細密鮫裔鱗甲上,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銀輝。她沒有看他,只是眺望著遠處海平面上那道愈發明亮的金線,彷彿已經站了很久。
沈舸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下,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感謝?似乎都顯得矯情又無力。
“以為我走了?”蘇錦言沒有回頭,聲音被清晨的海風吹得有些飄忽。
“嗯。”沈舸誠實地回答。
蘇錦言終於側過臉,那雙深不見底的鮫裔眼瞳裡映著微光,看不出情緒。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遞過來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夾。
封面是南港警署的標準牛皮紙色,上面用黑體字印著「0714號兇殺案結案報告」。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一絲餘溫。
沈舸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指尖觸碰到文件夾的瞬間,卻因為那陣熟悉的刺痛而瑟縮了一下。
蘇錦言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右手上,停頓了一秒。
她沒有收回手,反而將文件夾往前又送了一寸,語氣平淡無波:“翻開。”
沈舸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接了過來。他翻開第一頁,在「負責警員」那一欄,兩個名字用宋體字並排印在那裡,清晰無比:
蘇錦言,沈舸。
他的名字沒有被劃掉,沒有被隱藏,就那樣理所當然地,跟在她的名字後面。
“不乾淨,但結了。”蘇錦言說,“有些事,一次解決不完。”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沈舸疲憊到近乎麻木的心湖,激起一圈緩慢而清晰的漣漪。
“你的感知損耗報告,督察署那邊我用‘常規任務勞損’的名義壓下了。”她又補充道,“恢復期內,禁止接觸高信息濃度的證物。這是命令。”
她依舊是那個語氣冰冷的蘇隊長,話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卻像一道堅實的堤壩,將所有來自外界的驚濤駭浪都擋在了外面。
沈舸看著手裡的報告,上面的油墨味混著清晨的鹹腥氣,鑽入鼻腔。他忽然覺得,手腕處那陣曾讓他不安的灼熱,此刻竟變成了一種溫和的暖流,緩緩流淌。
他抬頭,看向蘇錦言。她已經重新轉過身,眺望著那輪徹底躍出海面的太陽。
“天亮了,”她說,“回去寫完這該死的報告,然後……下班。”
陽光穿透薄霧,給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輪廓。一個筆直,一個略帶倦意,卻肩並著肩,方向一致。
這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開端,他們也不是一對完美的搭檔。
一個身上帶著無法解釋的秘密,一個揹負著無人理解的傷損。
但羈絆這種東西,從來都不需要完美無瑕。有時候,只需要在天亮的時候,那個人還在身邊。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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