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約定,親手讓線索從指間溜走
碼頭西區,舊唐樓的空氣像泡透了的茶葉,黴味、塵埃和死者生前的氣息混成一團,悶得人喘不過氣。
這是他們接手的第三起案子,死者是一名以修復舊書為生的礁靈,被發現時身體已經開始逸散成鹽末,只在人形輪廓的中心留下一塊凝固的核心。
現場很亂,各種修復工具、古舊書籍和風乾的海洋標本散落一地。蘇錦言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現場取證,她冷峻的聲音是這片混沌中唯一的秩序。
沈舸的目光則被地板上的一個東西牢牢吸住。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用鮫皮裝訂的記事本。它從死者風化的手中滑落,半浸在已經乾涸的體液裡,深藍色的封皮上,幾片細小的鱗甲在勘察燈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它在尖叫。
沈舸能“聽”到。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情緒洪流,像高壓水槍一樣衝擊著他的感知。恐懼、背叛、絕望……這本記事本幾乎吸收了死者臨終前所有的執念。一件完美的介質,一件高烈度的“毒品”。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他蹲下身,右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片冰冷的鮫皮。
只需要一下。他體內的異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興奮地躁動著,承諾著會帶來一切答案。
然而,指尖懸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蘇錦言的眼神。不是審視,不是命令,而是那天在車裡,看到他咳出帶血絲的紙巾時,那種一閃而過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你的命也是辦案成本,別給我隨便揮霍。」
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約定。
鼻腔深處彷彿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鐵鏽味。沈舸深吸一口氣,混濁的空氣壓下心底的衝動。他收回了手,指節因用力而攥得發白,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份渴望關進籠子。
“沈舸,”蘇錦言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沒有看他,似乎只是在確認他的位置,“外圍情況怎麼樣?”
“一切正常。”他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那個本子,”一名年輕的鑑證科警員指了指地上的鮫皮記事本,請示道,“沒有檢測到外來指紋,內容是礁靈的潮汐密文,暫時無法破譯。和其它私人物品一起登記封存嗎?”
蘇錦言的目光掃過那本記事本,又若有若無地掠過沈舸的臉,最後點了點頭:“按流程處理。”
沈舸眼睜睜地看著那件“尖叫”的證物,被戴著手套的手撿起,放進證物袋,貼上標籤,最後被歸入了標著“受害者私人物品(低優先級)”的箱子裡。
線索,就這麼從他指間溜走了。
他親手放走的。
當晚收隊時,南港下起了雨,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色的網。車裡的沉默粘稠得像化不開的霧。
直到抵達沈舸的公寓樓下,蘇錦言才熄了火。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他下車,而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雨幕。
“今天……謝謝你。”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沈舸一怔,不知道她指的是他在現場的配合,還是別的什麼。
“我……”他想說點什麼,關於那本日記,關於那個被遵守的約定,以及它可能帶來的後果。
蘇錦言卻轉過頭,路燈的光透過佈滿雨滴的車窗,在她眼中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她就這麼看著他,目光深沉,裡面沒有責備,沒有追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被共同承擔的重量。
她什麼都知道。
這份默契讓他喉嚨發緊。他知道,現在他必須做出選擇。這份因他而錯失的線索,要如何去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