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言為他兜底,心防出現第一道裂縫
鴉族聯絡員老吳那雙深陷的眼窩最後掃了沈舸一眼,眼神複雜,像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歸檔的麻煩物證。
他沒再多話,轉身時制服下襬帶起一陣微風,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只剩下一聲沉悶的合頁輕響。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只聽得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沈舸站在原地,手腳都有些僵硬,像個等待宣判的囚犯。他以為接下來會是蘇錦言暴風驟雨般的質問,或是直接勒令他滾蛋的最後通牒。
但他什麼都沒等到。
蘇錦言只是沉默地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背對著他,垂眸整理著那份剛剛壓制了老吳的文件。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將紙張的邊角對齊,再用指尖撫平一道不存在的褶皺,彷彿剛才那場暗流洶湧的交鋒從未發生。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在沈舸緊繃的神經上緩慢爬行。
他終於忍不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哪怕是道歉,或是保證。
“這次算我的。”
蘇錦言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也很平,像一塊石頭投入深不見底的潭水,沒有激起波瀾,卻有沉甸甸的分量。
她沒有回頭。
沈舸準備好的一肚子話,瞬間被這五個字堵了回去。他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那身剪裁合體的警督制服勾勒出她勁瘦的腰線和筆直的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冷冽,卻又在此刻為他擋下了一道致命的攻擊。
為什麼?
這個問題盤旋在舌尖,但他問不出口。他知道,問出口就等於質疑她的決定,也等於將兩人之間此刻微妙的平衡打破。
他不是傻子。他清楚一個高級警督用自己的職業生涯為一個來路不明的新人做擔保,意味著什麼。這份人情,重得像南港碼頭起重機吊臂下的集裝箱。
“我需要一個能用的搭檔,不是一個需要我時時分心去處理後勤問題的麻煩。”蘇錦言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凝滯,補充了一句。這理由聽上去公事公辦,無懈可擊。
但沈舸知道,這並非全部真相。他回想起在警車上,她用那雙鮫裔特有的深色眼瞳審視自己時,他聞到的一絲極淡的、像海風拂過礁石的氣味。她或許從他的氣味裡,讀出了他並非奸猾之輩。
“把精力放在案子上。”蘇錦言終於轉過身,將一份卷宗推到桌面邊緣,示意他拿過去。“死者的人際關係網梳理出來了,你去跟進這條線。”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冷白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頸側幾片細小的鱗甲若隱若現。但當沈舸上前一步,伸手去拿那份卷宗時,他們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
一絲涼意,帶著微弱的、彷彿電流般的觸感,從她的指尖傳來。
沈舸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眼,恰好對上她的視線。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審視或命令,那深海般的瞳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某種比信任更復雜,比同情更尖銳的情緒。
他手腕上那道從報到第一天起就時隱時現的灼熱感,此刻毫無預兆地再次升溫,像一道無形的烙印,將這個瞬間狠狠燙進他的記憶裡。
他握著微涼的卷宗,看著眼前這位為他擋下風浪的女神探。她的心防因為這次“兜底”而出現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裂縫,而他自己的心牆,也在這份突如其來的庇護下,轟然崩塌了一角。
空氣中那股屬於她的、清冽如雨後海水的獨特氣味,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遙不可及。一種衝動在他心底瘋狂滋生,催促著他,就在此刻,趁著這道裂縫尚未閉合,將一切說個明白。
然而,理智的另一端,是他作為前軍人的責任感。她為他扛下了雷,他該做的,難道不是用行動證明她的選擇沒有錯,而不是用私人的情感去增添新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