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記號連成的六芒輪廓
那股熟悉的鹽腥味再一次出現了。
它混雜在竹氣之中,像一縷極細的絲線,從沈瀾歌踏入教研室的那一刻起,就輕輕纏繞在林牧陽的鼻腔黏膜上。他幾乎是立刻就從假寐中驚醒,悄無聲息地睜開一條眼縫。
已經是深夜十一點,辦公室裡只剩他們兩人。沈瀾歌沒有開大燈,只在自己的工位上亮了一盞小小的檯燈。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伏案而眠的林牧陽,只是安靜地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重的、沒有封皮的舊書,指尖在泛黃的書頁上緩慢摩挲,神情專注又帶著一絲化不開的哀傷。
林牧陽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就是現在。
過去一週,他都在等待這樣一個機會。自從那晚撞見她眼底的溼意後,地板下的竹氣變得愈發活躍,彷彿在應和著某種情緒的潮汐。而林牧陽,憑藉著那份被無限放大的嗅覺,已經能精準地定位出竹氣最濃郁的幾個噴湧點。
他屏住呼吸,像一隻狸貓般從椅子上滑下來,悄無聲息地跪趴在冰涼的地板上。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白色的粉筆頭,這是他從教室裡順手拿的。
他閉上眼,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嗅覺裡。空氣中的氣味分子彷彿變成了可見的、彩色的塵埃,而其中最明亮、最溫潤的,無疑是那股來自地底的竹香。
第一個點,就在沈瀾歌的座椅下方,也是整個教研室裡竹氣最盛的地方。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安全距離外,憑藉記憶和嗅覺的延伸,用粉筆輕輕點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白點。
第二個點,在飲水機旁,那裡的竹氣帶著一絲水汽的甘甜。
第三個點,在窗臺下那盆枯萎的綠蘿花盆底座,氣味微弱,卻堅韌不拔。
……
他匍匐在地板上,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丈量聖殿的土地。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他卻渾然不覺。整個空間裡,只有沈瀾歌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第七個點,在他自己的辦公桌腳下。當他用粉筆尖落下最後一筆時,一種奇異的完整感油然而生。七個點,不多不少,像是夜空中被隱去的星辰,終於被他重新描繪出了座標。
他緩緩退到辦公室中央,蹲下身子,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卷細棉線。他將線頭咬在嘴裡,另一隻手輕輕地將棉線依次搭過那些白色的粉筆記號。
從中央沈瀾歌腳下那個最濃郁的點開始,向外輻射,連接窗臺下的點,再連接飲水機旁的點,然後是牆角,書櫃……
一根,兩根,三根……當第六根線被拉直,與第一根線的端點遙遙相望時,林牧陽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完美的六芒星圖案,精準地呈現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而那七個點,不多不少,正好構成了六芒星的六個頂點與一個無可爭議的中心。
這圖案……
林牧陽的腦海中“轟”的一聲,地下室裡那塊斷史碑的畫面瞬間浮現。石碑上那些無法解讀的文字,正是被一個一模一樣的六芒星封印圖式框在其中!
這裡不是普通的教研室。這間辦公室,這棟舊樓,就建在那個封印的正上方!竹氣不是逸散,而是在透過封印的薄弱點……“洩漏”!
他攥緊了手中的線頭,心臟狂跳,指尖冰涼。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巧合。他發現了一個潛藏在這所普通中學地底深處的、橫跨了至少十七年的秘密。
他該怎麼辦?
這個發現太過沉重,他一個人扛不住。他需要一個證明,一個證人,一個能告訴他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燈下那個安靜的身影。沈瀾歌。那個身上帶著鹽腥味的鮫人族少女,那個在他拍下碑文照片後眼神變得警覺的同事,那個在深夜獨自對著舊書哀傷的謎一樣的存在。
她……會是那個人嗎?
“林老師?”
沈瀾歌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像一滴冰水滴進滾油裡。她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書,正偏過頭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眸在臺燈的暖光下,顯得深邃而平靜,彷彿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動作。
林牧陽蹲在六芒星的輪廓中央,手裡還攥著那根繃緊的棉線,像一個被抓了現行的竊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