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還了執照,卻輸掉了同僚
衛生局的公函來得比想像中更快,紅色的印章落在「恢復執業資格」的字樣上,像一場遲來的宣判。
瑢城最大的醫療自媒體「醫線快訊」頭條推送了那篇名為《無照英雄還是程序囚徒?鴻淵急診室的十一分鐘》的報道。息壤族幼兒家屬聲淚俱下的採訪錄音,配上走廊監控截取的柏澤林跪地施救的模糊側影,在短短幾小時內引爆了輿論。
公眾的憤怒是滾燙而直接的。他們不懂複雜的行政審批,只認那個跪在冰冷地面上,把孩子從死亡線拉回來的身影。壓力之下,衛生局的反應堪稱神速。
柏澤林拿著那紙公函,重新換上了屬於鴻淵急診科的白大褂。布料的觸感,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熟悉得彷彿從未離開。
他推開急診搶救室的雙開門,迎面走來的是護士長林語霜。她是一名霜綃族,平日裡說話輕柔,連帶著周身都彷彿籠著一層薄薄的、會發光的霜靄。看到柏澤林,她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滯,隨即化為一種職業化的平淡。
「柏醫生,你回來了。A3區的床位空著,你去那邊吧。」
她的語氣裡沒有歡迎,也沒有排斥,只有公事公辦的疏離。這和以往那個會笑著遞給他一杯熱水的林語霜判若兩人。
柏澤林點了點頭,走向A3區。路過護士站時,幾名年輕的護士和實習醫生正在低聲交談,看到他走近,聲音戛然而止。其中一名晷獸族實習生,前幾天還追著他請教過動脈穿刺的技巧,此刻卻迅速埋下頭,假裝整理病歷,手臂上象徵著情緒的日晷花紋黯淡了下去。
整個急診科像一臺精密運轉卻靜音了的機器。人們與他擦肩而過,會點頭致意,但僅此而已。交接班時,對話被壓縮到最精簡的程度,除了病情,再無半句閒聊。沒有人再在深夜疲憊時拍拍他的肩膀,也沒有人會在搶救成功後與他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像一顆被小心翼翼隔離起來的炸彈。
直到午夜輪班的間隙,他在茶水間遇到了同科室的主治醫趙珂。趙珂是鳴淵族,天生聽力敏銳,性格也向來直來直去。
他靠在飲水機旁,看著柏澤林,眼神複雜。
「恭喜你,柏醫生,成了我們瑢城醫療圈的大英雄。」趙珂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鳴淵族特有的穿透力,每個字都敲在柏澤林的耳膜上。
柏澤林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贏了,贏得很漂亮。」趙珂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可我們這些人,怕了。」
「我們每天都在走鋼絲,誰能保證一輩子不出一點紕漏?你這次是救人,下次呢?如果今天換成我們任何一個人在那個位置,處置稍有瑕疵,是不是也要被你這樣架到輿論的火上烤,讓全城人來審判?」
他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柏澤林勝利外殼下的現實。
「我們是醫生,不是網紅,更不是天天準備打官司的律師。」趙珂拿起自己的水杯,轉身離開,「鴻淵急診科,容不下一尊隨時會引爆輿論的神。你好自為之。」
茶水間只剩下柏澤林一個人。窗外是瑢城璀璨的夜景,窗內,他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
他贏回了行醫的資格,卻成了整個科室的孤島。白大褂的口袋裡,那本承載著七段前世契約的病歷本靜靜躺著,從未如此沉重。他知道,在這座充滿了隔閡與警惕的孤島上,想要解開任何一個秘密,都將比登天還難。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只剩下他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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