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論文被認定學術不端
冰冷的郵件通知,標題簡短得像一封訃告——《關於〈急診創傷休克中緣醫干預的初步探索〉一文的學術不端行為認定通報》。
發件人:鴻淵醫療中心學術委員會。
柏澤林甚至沒有換下那身帶著血漬和消毒水味的白大褂,就被直接“請”到了行政樓頂層的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瑢城的霓虹燈海像一片沉默的星河。室內,氣氛卻比最深的海溝還要凝固。
長桌對面,端坐著學術委員會主席,息壤族的長老塗山先生。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細膩的陶土質感,雙眼如同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曜石,不帶任何情緒。
新來的急診科主任和院長分坐兩側,一個面色凝重,一個則掛著看戲般的淺笑。
“柏醫生。”塗山先生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地殼運動,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我們收到了來自《環瑢城醫學》期刊同行評審的加急報告。”
他身後的大屏幕亮起,一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顯微縫合照片佔據了整個畫面。那是一處被完美結紮的破裂血管,縫合線打出的結,形態精巧而獨特。
“評審專家指出,這種結紮方式,被稱為‘柏氏迴旋結’。七年前,由你首次在論文中提出,至今無人能完美復現其打結速度與支撐強度。”
畫面切換,是那天搶救室裡的監控錄像。高清鏡頭下,柏澤林的身影始終站在陳稚桐身後三步之內,看似沒有插手。
但當畫面以0.25倍速播放,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手指在每一次器械傳遞的瞬間,都以微不可察的角度,校正了持針鉗的方向;他的口型在每一次低語時,都精準地對應著下針的深度與角度。
他不是在指導,他是在用一個實習生的身體,完成一場屬於自己的手術。
“論文的署名作者是實習醫生陳稚桐,”塗山先生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在宣讀一份解剖報告,“但實際的關鍵操作者,是你。這是典型的學術代寫與身份欺詐,性質極其惡劣。”
院長靠在椅背上,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一個連執業醫師資格都沒拿到的實習生,主導完成了教科書級的多發傷救治,還寫出了這種水準的論文。你不覺得這本身就是個笑話嗎,澤林?”
柏澤林沒有看他,目光始終落在屏幕上那個完美的“柏氏迴旋結”上。
他輸了。輸給了自己的傲慢。他本可以換一種更隱蔽的方式,但他潛意識裡,還是想在這個精妙絕倫的手術上,留下自己的簽名。
“委員會的決議是,”塗山先生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宣佈了最終的審判,“即刻撤稿,並通報全行業。對於主要責任人柏澤林,建議院方立刻解除勞動合同,並將其列入瑢城醫療行業失信名單。”
“至於實習生陳稚桐……”他頓了頓,黑曜石般的眼睛終於看向柏澤林,“她將被立即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她的職業生涯,在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胸口的白大褂內袋,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不是灼熱,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種被徹底撕裂的痛感。
柏澤林站起身,沒有爭辯,也沒有道歉,只是平靜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他不需要去看院長的勝利微笑,也不想去聽新主任的嘆息。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他靠著冰冷的牆壁,顫抖著手伸進口袋,摸出了那本病歷。
他緩緩翻開。
扉頁上,那七段曾泛著微光的契約名錄,此刻像是被濃硫酸潑過一般,字跡被腐蝕得焦黑捲曲,散發出一股紙張燒焦的惡臭。
那條由實習生的聲望鋪就的、通往真相的微光小徑,不僅被徹底封堵,甚至被從時空中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緣醫體系,在他手上,第一次走向了公開,也迎來了第一次徹底的湮滅。
宿命的反噬,比他想像中來得更快,也更殘忍。
他再次被趕出了鴻淵,但這一次,他帶走的不再是證據,而是一本承載著七段破碎前世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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