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庫公開,七族博弈失控
鴻淵醫療中心從未如此喧囂,也從未如此死寂。
救護車的鳴笛被院外鼎沸的人聲淹沒,示威者高舉的電子屏上,閃爍著刺目的種族標語。息壤族的厚土徽記和霜綃族的冰裂紋糾纏在一起,共同指向一個名字——柏澤林。
三天。
從“跨族醫緣數據庫”上線到鴻淵被迫停擺,只用了三天。
急診大廳裡,不同種族的醫護人員與病患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幾個小團體,彼此投去不信任的眼神。曾經合作無間的同事,如今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深淵。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猜忌與敵意。
柏澤林站在二樓的連廊上,俯瞰著這片由他親手點燃的戰場。他的初衷簡單到可笑——將“緣醫”體系從個體宿命的黑箱裡解放出來,用數據和科學為這些糾纏數代的契約尋找共性與解法。他以為透明是治癒的第一步。
他錯了。
大廳的巨幅屏幕上,正播放著瑢城電視臺的午間快訊。一位鳴淵族的政客正在慷慨陳詞,他背後的大屏幕上,正是數據庫的統計圖表。
“數據顯示,過去五百年間,我們鳴淵族在與人族的醫緣契約中,‘虧欠方’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七十三!這是系統性的剝削!我們要求鴻淵醫療中心,要求課題負責人柏澤林,給出解釋!”
話音剛落,畫面切換到另一位暗燧族的代表,他展示著另一份數據:“暗燧族與弦脈族的契約有著極高的惡性反噬率,我們有理由懷疑這其中存在基因層面的不兼容。我們呼籲,立即暫停所有跨族診療行為,直到風險評估完成!”
每一條數據,都被抽離了溫度與背景,變成一支支射向其他種族的毒箭。那些病歷本上沉睡的、屬於兩個靈魂之間的私人糾葛,如今成了族群談判桌上最冰冷的籌碼。
“他們甚至沒讀過我們的研究報告原文。”
一個疲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新上任的晷獸族副主任,時瑤,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她金色的瞳孔裡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胸前那枚曾讓無數人豔羨的副主任徽章,此刻看起來沉重無比。
“報告裡明確寫了,數據樣本有限,相關性不代表因果性,所有結論均為初步推測。”她苦笑一聲,“但沒人關心這些。他們只想要一把刀,而你,柏醫生,親手為他們鑄了最鋒利的一把。”
柏澤林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急診科的入口。他彷彿能看到實習生顏昔被處分時落寞的背影,能看到自己將那份棘手病例推給她時的冷靜,能看到自己加入改革小組時那兩個與契約重疊的名字……每一個選擇,都像是通往此刻的臺階。
手機在白大褂口袋裡震動,屏幕上是院長的信息,言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項目無限期中止,數據庫即刻封停。你引發的混亂,你自己來平息。】
平息?要如何平息?
他親手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名為“真相”的瘟疫。他想用科學的理性之光照亮宿命的幽暗角落,卻沒想到光芒本身,會成為灼傷所有人的烈焰。
柏澤林緩緩抬手,觸摸胸口內袋裡那本病歷。它冰冷,沉寂,再無一絲一毫的溫度與光亮。似乎連這宿命的源頭,都對眼前的鬧劇感到了徹底的失望。
他的善意,他的堅持,他試圖改變一切的努力,最終催生了一個最壞的結局。鴻淵停擺,族群對立,而他自己,從一個試圖解開宿命枷鎖的醫生,變成了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罪人。
窗外,一個高舉著“人族滾出鴻淵”標語的琉靈族少年,與維持秩序的警衛發生了推搡。那張年輕而憤怒的臉,和病歷本扉頁上的某個名字漸漸重合。
柏澤林閉上了眼睛。走廊的風穿堂而過,捲起的不是塵埃,而是七段前世都未能化解的怨與債,如今,它們以一種全新的、更加宏大的方式,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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