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轉交衛生局,柏澤林成關鍵證人
院長的身體像一截被抽去骨頭的軟麻袋,沉重地墜向地面。會議室裡炸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和桌椅的刺耳刮擦聲。
然而,沒有尖叫,只有十七種不同程度的驚愕與盤算。有人下意識地去摸手機,有人則看向了董事會裡最有權勢的那幾位,觀察著風向。
混亂的磁場中,只有一個逆行的身影。柏澤林幾乎是在院長身體傾斜的瞬間就已跨步上前,他沒有絲毫猶豫,彷彿剛剛那個用鑑定報告將院長逼入絕境的人不是他。
急診醫生的本能烙印在每一寸肌肉裡。他的左手精準地探向院長頸側,感受著那微弱但尚存的頸動脈搏動。右手則毫不客氣地掐開院長的下頜,檢查舌根有無後墜堵塞氣道。
“讓開!都別圍著!”柏澤林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劃破了凝滯的空氣。“誰,去按急救鈴!叫心內科的急會診!”
他的指令讓幾個慌亂的董事會成員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開始行動。柏澤林將院長平放在地,解開他領口和皮帶,保持氣道通暢。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帶著泥土般的厚重質感:“都請保持冷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衛生局制服的中年男性走了出來。他身材敦實,皮膚呈現出息壤族特有的陶土色澤,眼神古井無波。他是瑢城市衛生局的代表,土鈞,今天本是作為觀察員列席會議。
土鈞的目光沒有在倒地的院長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直接鎖定了正在施救的柏澤林,以及那份被遺落在會議桌上的法醫報告。
急救團隊很快趕到,專業的設備和人員接管了現場。柏澤林默默起身,退到一旁,胸口因剛才的衝刺和專注而微微起伏。他的身份在短短一分鐘內,從對質者切換到急救醫生,又回到了風暴中心的漩渦裡。
土鈞走到會議桌前,戴上白手套,用指尖小心地拈起那份報告。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看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天氣預報。
“柏澤林醫生。”土鈞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
“是我。”柏澤林迎上他的目光。
“這份由瑢城大學法醫學院出具的鑑定報告,以及你所指控的鴻淵醫療中心院長偽造證據、濫用職權等問題,”土鈞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壓實的磚,“市衛生局紀律監察委員會將正式受理。”
他頓了頓,將報告收進一個物證袋裡,封好。“從現在起,此案將由我們接管,進入行政調查程序。鴻淵醫療中心董事會需全力配合。”
幾位董事立刻點頭如搗蒜,臉上寫滿了“撇清關係”的急切。勝利的天平似乎已經徹底倒向了柏澤林。
然而,土鈞接下來的話,卻讓柏澤林心中剛剛燃起的一點火苗,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同時,”土鈞轉向柏澤林,眼神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作為本案的核心舉報人與關鍵證人,根據《瑢城醫療糾紛及行政案件調查條例》第三十七條第二款,我們需要你履行相應的證人義務。”
柏澤林皺起了眉,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在調查期間,”土鈞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柏澤林醫生,你的醫師執業資格將被暫時中止。你不得離開瑢城,並且需要保證通訊暢通,隨時配合我們的問詢。”
暫停行醫?不得離城?
這幾個字像無形的鐐銬,瞬間鎖住了柏澤林的四肢百骸。他贏了這場對質,卻輸掉了自己的時間與自由。
他下意識地摸向白大褂的內袋,那本《緣醫病歷》此刻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不再發熱,不再有任何感應。七段契約的解決之路,需要他以醫生的身份去接觸,去治療,去化解。
而現在,他連處方權都被剝奪了。
院長被抬上擔架,在一群醫護的簇擁下消失在門口。董事們交頭接耳地散去,眼神複雜地掠過孤立在原地的柏澤林,像在看一個燙手的麻煩。
土鈞向他遞來一張蓋著公章的正式通知書,上面白紙黑字地印著對他的限制條款。
“這是程序,柏醫生。”土鈞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個人情感,“為了保證調查的公正性。請你理解。”
柏澤林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山嶽的紙。他抬起頭,環顧空曠下來的會議室,窗外瑢城的萬家燈火正次第亮起,繁華璀璨,卻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牢籠。
他扳倒了院長,卻將自己推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僵局。宿命的倒計時並未停止,但解開枷鎖的鑰匙,卻被他親手交到了別人手裡,無限期地擱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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