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照期的無證急救,命運的岔路口
執照被暫停的第十一個夜晚,鴻淵醫療中心的急診走廊像一條凝滯的血管,流動著焦慮與疲憊。
柏澤林本不該在這裡。他只是回來取最後一箱私人書籍,卻鬼使神差地多留了一會兒,像個幽魂般逡巡在自己曾揮灑過無數汗水的領地。
尖銳的哭喊聲毫無預兆地刺破了走廊的平靜。一名息壤族婦人癱跪在地,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幼童。那孩子臉色灰敗,嘴唇發紫,胸口毫無起伏。他皮膚上那種代表生命力的、溫潤的土褐色光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快!醫生!”婦人的丈夫,一個高大的息壤族男人,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值夜班的晷獸族醫生遲暉聞聲趕來。他的動作精準而有序,如同鐘錶機芯般一絲不苟,卻也因此缺少了幾分應對突發狀況的迅猛。他檢查瞳孔、呼叫護士、準備除顫儀……每一個步驟都符合規程,但柏澤林知道,時間正在這個規程的間隙裡被謀殺。
是心搏驟停。每慢一秒,大腦的損傷就增加一分。
柏澤林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他像一顆出膛的子彈,撥開圍觀人群,一步跨到孩子身邊,雙膝跪地。
“讓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遲暉醫生愣了一下,看到了他眼中那股熟悉的、屬於頂尖急診醫生的火焰。
他沒有時間解釋自己是誰,也沒有資格。他只是將雙手交疊,按在幼童脆弱的胸骨上,以教科書般精準的頻率和深度,開始了心肺復甦。
一下,兩下,三下……汗水很快浸溼了他額前的髮絲。被剝奪了白大褂和聽診器,他此刻所擁有的,只剩下這副身體和銘刻在骨子裡的急救本能。
一名霜綃族護士推著搶救車飛奔而至,是凝霜。她那雙總是像覆著一層薄冰的銀白色眸子掃過柏澤林,沒有絲毫的驚訝或遲疑。她熟練地撕開電極片,遞上氣管插管工具,彷彿他們依舊是三年前那對配合默契的黃金搭檔。
“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柏澤林頭也不抬地命令道。
“準備好了。”凝霜的聲音清冷如冰雪,動作卻迅捷如電。
“三百六十焦,充電!Clear!”
電流通過幼小的身體,孩子猛地一顫。監護儀上的直線依舊頑固地延伸著。柏澤林沒有停歇,繼續按壓。
時間彷彿被拉長成一條無限繃緊的弦。不知過了多久,監護儀上終於跳出了一個微弱的波形。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竇性心律恢復了。
孩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嗆咳,原本灰敗的皮膚上,重新泛起了淡淡的土褐色光暈。
走廊裡響起一片劫後餘生的抽氣聲。孩子的母親泣不成聲,對著柏澤林就要磕頭,被他一把扶住。
遲暉醫生接管了後續處理,他看著柏澤林的眼神複雜難明。感激,敬佩,還有一絲作為當值醫生的尷尬。
凝霜走到柏澤林身邊,遞給他一塊數據板。上面是本次搶救的完整生命體徵記錄,從心跳停止到恢復,每一個數據都清晰無比,而發起搶救者的操作記錄,清晰地指向一個沒有錄入排班系統的“無名氏”。
“他的父母是息壤族‘厚土集團’的董事,”凝霜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們想知道你的名字,他們說無論如何都要讓你重回崗位,會動用一切輿論和資源。”
柏澤林看著數據板上那條從死亡直線重新起搏的曲線,沉默了。
這份記錄,既是他的功績,也是他的罪證——無證行醫的鐵證。
他可以把它交給那對感激涕零的父母,讓他們掀起一場輿論風暴,將自己從泥潭中“撈”出來。但他將以一個挑戰規則的形象重返牌桌,未來每一步都可能被這次的“汙點”掣肘。
或者,他可以親手將這份記錄呈交衛生局。主動承認自己的“違規”,用最坦誠的方式,去捍衛一個醫生的天職。這條路更艱難,更兇險,甚至可能讓他徹底失去執照。但這似乎,才更像他會做的事。
凝霜靜靜地站在一旁,銀白色的眼眸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出他掙扎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