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段契約人藏在最近處
鴻淵醫療中心的清查室熄燈時,瑢城的晨曦正為天際線鍍上一層淡金色。
柏澤林回到他那間小小的顧問辦公室,沒有開燈,任由百葉窗縫隙中透入的光線,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琴鍵。
空氣裡還殘留著連夜鏖戰的疲憊氣息,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明。三年前將他逐出鴻淵的暗流,終於被他親手掀到了陽光下。院長的倒臺,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他從白大褂內袋裡取出那本陳舊的病歷。封面上的「緣醫」印章溫潤如玉,不再是初見時那般灼熱。這本薄薄的冊子,卻承載著六段沉甸甸的前世因果。
指尖拂過扉頁,那些名字與故事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息壤族女孩指尖觸碰花盆時,枯萎植物瞬間煥發生機的奇景;霜綃族少女在告別時,留在他掌心那一點轉瞬即逝、如吻般冰涼的霜花。
鳴淵族少女用聲波為他定位體內暗傷時,耳邊響起的空靈迴音;暗燧族女孩隱於陰影中,遞出關鍵證據時那雙閃爍著微光的眼眸。
還有那個總是氣鼓鼓的晷獸族小姑娘,明明是來“尋仇”,最後卻成了最黏人的跟班;以及那位優雅的弦脈族藝術家,用指尖的脈搏律動,為他撫平了一次瀕臨失控的宿命反噬。
六段醫緣,六次救贖。每一次的解結,都像是在償還一筆跨越輪迴的舊債,也像是在重新認識那個久遠到模糊的自己。
如今,六個名字都已塵埃落定,墨跡化作了溫和的淡灰色,安然沉睡在紙頁間。
柏澤林翻到最後一頁,那第七段、也是最後一段契約的位置。之前,那裡始終是一片模糊的墨痕,彷彿被濃霧籠罩,無法窺其真容。
就在他注視著那片空白的瞬間,病歷本忽然輕輕一震。
一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都要凝實的金光,從紙頁深處透出。那片模糊的墨痕開始劇烈地翻滾、收縮,像是活物一般,最終凝聚成三個清晰而決絕的楷體字。
柏澤林瞳孔驟縮。
他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牌,以為是病歷本在與他開一個荒誕的玩笑。
——柏棲梧。
同樣的姓氏,一個溫婉又孤高的名字。棲於梧桐,非醴泉不飲,非練實不食。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屬於誰。
全鴻淵,只有一個柏棲梧。
院長那個常年在國外進修,極少露面,卻被視為他最大驕傲的女兒。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為什麼他會被“恰好”召回鴻淵?為什麼這本緣醫病歷偏偏在他扳倒院長的節點上,才顯露出最後的秘密?
他繞了這麼大一圈,與形形色色的異族相遇,解開了一段又一段看似毫無關聯的宿命。他以為自己在對抗的是整個醫院腐朽的權力體系,是對抗那個高高在上的院長。
到頭來,終點的路標卻清晰地指向了漩渦的正中心。
這最後一段契約,不是他復仇之路的終點,而是起點。或者說,他與院長的所有糾葛,都只是為了將他引到他女兒面前的漫長鋪墊。
宿命,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現在,院長正焦頭爛額,自顧不暇。這或許是接觸柏棲梧的最好時機。但他手中的這份契約,既是解救她的鑰匙,也可能……是壓垮她父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將辦公室照得通透。柏澤林握著病歷本,那三個字在他的指尖下,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