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出的第一句話
山谷深處,靜得能聽見露水從竹葉上滴落的聲音。
凌墨寒撥開最後一叢沒過膝蓋的劍竹,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平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間茅屋,屋前溪流潺潺,屋後是千仞絕壁。
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站在溪邊,凝望著水中倒影。他的身形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一頭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著,像個與世隔絕的隱士。
但凌墨寒只看了一眼那個背影,渾身的血液就彷彿凝固了。那道身影,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形象,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十六年了。
從記事起,這個男人就只存在於母親偶爾的嘆息中。他曾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是熱淚盈眶,是聲嘶力竭的質問,還是拔劍相向的怨憤。
然而此刻,當他真的站在這裡,穿過了三宗佈下的天羅地網,躲過了數十道淬著殺意的神識,他心中翻湧的萬千情緒,竟都化作了死寂。
他一步步走上前,腳下的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溪邊的男人沒有回頭,彷彿早就知道他的到來。
“娘……她在哪?”凌墨寒的聲音乾澀沙啞,這是他此刻唯一關心的問題。
男人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角已有淡淡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像是藏著星辰宇宙。他的目光落在凌墨寒身上,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像一位工匠在端詳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凌墨寒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他準備好的所有質問,關於母親的安危,關於十六年的拋棄,關於混沌根紋的秘密……在這樣一雙眼睛面前,竟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良久,男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一個與己無關的觀測結果。
他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解釋,不是道歉,甚至不是一句問候。
“你的根紋,比我預想的還要完整。”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凌墨寒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原來……一切都不是意外。
鑑紋大典的異象,三宗的圍堵,母親的失蹤,這張指向此地的地圖……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男人的算計之中。
他不是一個失蹤的父親,他是一個佈局者。而自己,連同那引發天地異象的混沌根紋,都只是他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棋子。
所謂的“重逢”,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驗收。
男人看著凌墨寒煞白的臉,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繼續說道:“混沌始開,萬法歸源。你根紋的覺醒,只是一個開始。三宗所圖謀的,遠超你的想像。他們視混沌為異端,也視其為通往更高境界的唯一鑰匙。”
他的話語裡,裹挾著一個無比宏大而危險的世界,不由分說地砸向凌墨寒。
“你的母親很安全,這是我與她的約定。現在,棋局已經啟動,你我父子,才是執棋之人。”
男人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邀請,也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宣告。
凌墨寒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心中冰冷的怒火與巨大的迷茫交織在一起。他的人生,似乎從踏入崑崙學府的那一刻起,就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向了一條早已鋪設好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