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身出城,身後城門永封
光縫正在收窄。
那不是兩扇門扉的閉合,而是空間本身的癒合。邊緣的黑暗像活物般蠕動著,吞噬著外界投射進來的、象徵著“真實”的微光。留給葉渺的時間,或許只剩下最後幾十秒。
沉墨……
這個名字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沉寂。她不知道他在哪裡,更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到了這轉瞬即逝的生機。猶豫是此刻最奢侈的情感。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葉渺不再多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道越來越細的希望之線猛衝過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不是空氣流動的聲音,而是兩個世界擦肩而過時產生的尖銳共鳴。她的身體像被兩塊巨大的砂紙夾住,皮膚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一邊是霾淵陰冷停滯的空氣,另一邊是山野間潮溼清新的泥土芬芳。
一步,只差一步。
在她側身擠出裂縫的瞬間,身後傳來了雷霆萬鈞般的巨響。
“轟——隆!”
那聲音沉悶得彷彿來自地心,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的大地都在劇烈顫抖。她踉蹌著向前撲倒,雙手撐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冰冷的露水讓她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她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物。
沒有城牆,沒有門,沒有那道撕裂天地的光縫。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色霧氣,安靜地盤踞在山坳裡,彷彿亙古以來就一直在那裡,從未被任何東西打擾過。
一切都結束了。
那座吞噬了時光的古城,連同它無限循環的昨日,以及那個腳步與眾不同的少年,都被徹底關回了原處。永恆地封印在了現實的背面。
“嘀……嘀……嘀……”
一陣輕微而規律的電子音將葉渺的思緒拉了回來。她低下頭,看到口袋裡的電子羅盤屏幕已經停止了瘋狂的閃爍,恢復了正常的待機界面。
屏幕上方,一行數字清晰地顯示著:
【北緯 XX°XX′XX″ 東經 XXX°XX′XX″ 海拔 XXXX米】
是她進入霾淵前的最後一個座標。分毫不差。
指針不再被無形的力量捕獲,安穩地指向磁北。信號格滿格,時間顯示為上午9點10分。她記得自己看到古城時,是8點半左右。
在那個無盡黃昏的城裡度過了彷彿幾個小時的時光,在現實裡,僅僅過去了四十分鐘。
葉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山野間的冷空氣灌入肺裡,帶著一種近乎刺痛的真實感。她活著,她出來了。
返回臨時營地的路她記得很清楚,但此刻走起來卻感覺無比陌生。踩在堅實的土地上,聽著林間的鳥鳴,看著陽光穿透霧氣灑下的光斑,這一切都真實得像一場夢。
她的帳篷還在原地,測繪儀器安靜地立在一旁,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葉渺放下背包,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測繪筆記。她翻到畫著草圖的那一頁,那張憑藉直覺與記憶勾勒出的、霾淵的城市地圖。
扭曲的街道,死循環的佈局,城東南那個詭異的空白死角,以及廣場中央代表著封印石柱的那個小小的叉。
這是她經歷過那一切的唯一物證。
就在這時,一縷陽光恰好穿過稀薄的霧氣,照在了攤開的本子上。
奇蹟,或者說,某種抹除的法則,發生了。
陽光所及之處,紙頁上那些用鉛筆畫下的、代表著禁城的線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色。不是變淡,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憑空消失。
先是街巷的輪廓,然後是建築的標記,最後是那個位於核心的叉。短短十幾秒內,整座城市的痕跡從紙上被徹底剝離,只留下了最初為了定位而畫下的幾條等高線,以及一片刺眼的空白。
葉渺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沒有去阻止,她知道這毫無意義。
霾淵拒絕被記錄,拒絕被觀測,拒絕被任何現實世界的方式所證實。
她逃出來了,卻也成了這段記憶唯一的囚徒。
風吹過山崗,筆記被吹得嘩嘩作響,翻回了空白的第一頁。彷彿在等待著一個全新的,卻再也與禁城無關的故事開頭。
葉渺抬起頭,望向那片已經徹底恢復正常的濃霧,眼神複雜。羅盤靜靜地躺在她手邊,屏幕上的座標穩定不變,像一個忠誠的衛士,也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實習任務還要繼續,生活似乎也要回到正軌。
只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永遠地留在了那四十分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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