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割肉換三方停火協議
談判室是一座令人窒息的靜默牢籠。它並非由土石構成,而是三大商會聯手開闢出的臨時空間,懸浮於一處次元夾縫中,空氣裡滿是臭氧和冷鐵的味道。
三道身影坐在卓凡對面,每一位都是其組織力量的化身。
骨算行的代表是位枯瘦的老者,皮膚像乾透的羊皮紙一樣緊貼著骨頭。他那長而泛黃的指甲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令人不安的、富有節奏的嗒嗒聲,彷彿在計算卓凡靈魂的價值。
他身旁,息風閣的使者——一位裹在流轉不定的灰絲綢裡的女人,用一把渡鴉羽毛製成的扇子遮住了臉。她開口時,聲音悅耳如私語,卻又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每個字都像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投入深井。
第三位是來自恆數社的龐然大物,全身被封在刻滿符文的暗色鎧甲中。他從不說話,僅是存在著,其本身就是一股恆常的、碾壓般的氣場,似乎將室內的一切都量化為資產與負債。
卓凡穿著他那件沾染了塵土的旅行者外衣,顯得格格不入。他將一卷被日光曬得發白的獸皮卷軸推過桌子,聲音平穩,絲毫沒有他們預想中的絕望。
“東洲與南洲,我所有貨運線路三成份額,歸你們。”
骨算行老者的指甲敲擊聲戛然而止。息風閣的扇子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就連那鎧甲巨人似乎也挪動了一下他沉重的身軀。
這不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老鼠的哀求。這是一位棋手在弈局中,為保全君王而做出的、經過計算的棄車之舉。
“一個大膽的提議,”息風閣的女人低語道,聲音沙沙作響,如同風吹枯葉。“但如此……慷慨的代價是什麼?”
“停火,”卓凡言簡意賅。“一份標準的、具有約束力的契約。一年之內,你們三方,停止對我商隊的一切敵對行為。沒有封鎖,沒有資產凍結,沒有策反線人。”
三人交換了視線,一場無聲而迅疾的談判在他們之間完成。這個提議太過誘人,不容拒絕。卓凡的商路利潤高得離譜,建立在一頭無視所有已知物流規則的巨獸脊背之上。
“我們同意,”骨算行的老者嘶啞地說,一個掠奪者的微笑扯開他薄薄的嘴唇。“讓我們來草擬條款。”
接下來發生的不是協商,而是一場安靜、殘酷的肢解。停火協議在桌面上浮現,文字閃爍著微弱而貪婪的光芒。三套條款,如同寄生蟲般,附著在卓凡簡單的提議之上。
骨算行附加條款:*所有經由割讓路線運輸的貨物,其來源與血脈歸屬,須在骨算行備案。*——一條旨在繪製整片大陸經濟血脈圖譜的條款。
息風閣的修正案更為隱蔽:*卓凡商隊任何新航線或既有航線改道,須提前三日通報息風閣‘迴音哨站’。*——意圖完全監視他未來的所有動向。
恆數社的增補最為粗暴:*任何契約內違約行為,將觸發十倍罰金,抵押物由恆數社單方面裁定。*——一個沒有任何逃生出口的債務陷阱。
卓凡逐行閱讀,神色未變。他看清了那些文字中暗藏的鉤子、鎖鏈與慢性毒藥。他知道,他們等著他還價,為每個字眼爭鬥,再多流一點血。
但他沒有。
他只是點了點頭。“我接受。”
他將拇指按在卷軸上。一股力量從他身上被抽走,發光的文字驟然一亮,隨即平息。交易達成。次元夾縫中那股壓迫性的氣息隨著三位代表的身影淡去而消散,他們的勝利已然到手。
卓凡被獨自留了下來。迴歸的寂靜比之前更加沉重。他感到胸口隱隱作痛,正是饕契留下的那道暗紋所在的位置。他曾獻祭的三年壽元,與剛剛從自己事業上活生生割下的這塊血肉相比,彷彿無足輕重。
這不是勝利,這是時間的贖買。用過去數月的血汗,換來寶貴的、僅有的一年。
他站起身,走到正在消散的次元空間邊緣,望向下方大陸嶙峋的山脈。三大商會相信他們已經削弱了他,給他套上了枷鎖。現在,他們會將注意力轉回彼此間持續了數百年的宿怨,滿足於讓那些寄生條款慢慢將他吸乾。
他可以利用這來之不易的時間整合殘餘的力量,舔舐傷口,如一頭耐心的獵手,靜待敵人脆弱的聯盟分崩離析的那一刻。又或者……他可以利用這次談判的餘溫,在停火協議最終蓋印之前,加上那最後一條看似無傷大雅的細則,一條不關乎現在,而關乎未來的條款——關於那片他們尚未染指之地的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