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晚棠手邊的高數教材
午飯時間,校內食堂人聲鼎沸。林默卻反其道而行之,循著記憶中賀晚棠常去的僻靜角落走去。前世的賀晚棠,總像是一株開在牆角的玉蘭,清雅而寂寞,不爭不搶,只將滿腹才華深藏不露,直到被命運的洪流裹挾。那時的他,只顧著棉紡廠的賬目與複雜的人際,未曾細品過這朵清麗的花。
空曠的教室裡,陽光透過窗欞,在陳舊的課桌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林默一眼便看到了她。賀晚棠坐在靠窗的座位,身姿筆直,沒有絲毫高三學生常見的倦怠。她的手指輕輕按在一本翻舊的厚重書籍上,側臉沉靜,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走近幾步,林默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本平平無奇的書,書脊上赫然印著五個字——《高等數學》。同濟大學出版社,幾個大字清晰可見。這並非高中課程,而是大學工科院系的基礎教材,難度遠超林默記憶中高三的範疇。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和批註爬滿了頁邊空白,紅筆、藍筆、鉛筆的痕跡交錯,有些地方甚至因為反覆勾畫而微微磨損,足見主人傾注的心血。幾個複雜的積分公式旁邊,還畫著各種輔助圖形和推演步驟,邏輯嚴密,絲毫不亂。
林默的腦海中,前世關於賀晚棠的印象圖景瞬間崩塌,碎成無數片。他原本為她設計好的“劇本”,關於如何循序漸進地引導她發掘潛能,如何點撥她關注奧賽、爭取保送的計劃,在這一刻,變得荒謬可笑。
前世的賀晚棠,確實以全省理科狀元的身份考入京大。但那時的她,給林默的感覺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而非這種超前自學的鋒芒。他曾以為,是自己忽視了她的努力,或是她只是恰好抵達了天賦的彼岸。而眼前的賀晚棠,她的努力與主動,遠超林默的任何想像。
她清澈的眼睛專注地盯著書本,偶爾微蹙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眼神中是解決難題後的瞭然與平靜。那份清亮,是智慧的光芒,更是獨立思考的體現。這哪裡是需要“指引”的女孩?分明是一個在自己的道路上早已啟程,並已然走出很遠的探索者。
林默感到一種莫名的衝擊。重生帶來的“先知”優勢,在賀晚棠面前,第一次顯露出了它的侷限性。他的記憶固然能預知未來大勢,卻無法洞察個體命運中每一個變量的湧動。賀晚棠的才華和自覺,就像一棵深埋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悄然生根發芽,並以驚人的速度向上生長。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緩緩抬起頭。那雙被數學符號浸潤過的眼眸,此刻望向林默,沒有絲毫的迷茫,只有純粹的疑惑。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禮貌而疏遠,像是面對一個打擾了她思考的陌生人。林默忽然意識到,他記憶中那個沉默等待命運的女孩,從未真正存在過。
真正的賀晚棠,遠比他以為的更為強大和獨立。她不需要被拯救,也不需要被引導。她已經在為自己構築未來,且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他原以為自己握著劇本,如今才發現,她早已跳出了他的視野,譜寫著自己的樂章。
林默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按照原有的設想與她交流。這個女孩,值得他放下所有預設,以一種全新的姿態去面對。他可以憑藉前世的記憶,引導她避開高考競賽中的一些陷阱,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與這樣一位超前思維的同齡人建立連接。
是坦誠地承認她的天賦與超前,進而向她尋求交流,甚至“請教”?還是嘗試著用自己那套已經作廢的“劇本”,看看能否在她身上找到一絲可以強行干預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