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出水太早,獵物驚逃林中
昭熙帝都的冬日,總是帶著一種凍結的沉寂,彷彿連空氣中的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權力場的暗湧。協寧宮與裴氏,是這座沉寂之下的雙生暗影,看似寧靜的棋局,實則每一步都牽扯著無數人的命運。
蘇映雪深居簡出,仿若前塵舊事只是一場噩夢,未在她心湖激起半分漣漪。然而,在柔順的皮相之下,那雙曾將血色烙印入骨的眸子,正無聲地觀察著由她親自佈下的棋局。周文達作為一枚暗子,已成功將摻水的密函送至裴府,朝堂上果然生出隱秘的疑慮,為她爭取到了短暫的喘息之機。
但蘇映雪不願止步於此。她知道時間寶貴,更深知太后的力量盤根錯節。僅僅製造內部不和,不足以動搖裴氏根基。她的目標是那批足以覆滅裴氏的真憑實據——軍械庫的叛國鐵證。前世,這些證據被太后和裴氏巧妙掩蓋,成為了她身陷囹圄的最後一根稻草。今生,她要讓這根稻草,反噬其主。
心底深處,一種急切的衝動催促著她。或許是前世的怨恨太過熾烈,讓她渴望更快地看到敵人的潰敗。她評估了裴氏內部此刻的騷動,認為這正是出手的良機。於是,她透過一條隱秘的渠道,將那份關於軍械庫私自販賣甲冑、勾結邊境異族的半份鐵證,悄然送到了刑部郎中案頭。
她原以為,證據的出現,會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逆地擴散開來,逐漸侵蝕裴氏的聲譽與根基。然而,裴氏的反應,遠超她的想像,也遠比她想像的要快。
證據遞送出去的第三日,刑部尚未正式立案調查,京兆府尹的奏摺便被皇上以“捕風捉影,擾亂朝綱”為由駁回。緊接著,傳聞中涉案的幾名軍械庫管事與供貨商,一夜之間或“病重告假”,或“舉家遷徙”,人間蒸發般地消失了蹤影。而那些關鍵的賬冊與文書,據說是庫房走水,焚燒殆盡。
“走水?”宮婢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京城坊間的傳聞,蘇映雪只是淡然一笑,指尖輕撫著暖爐的銅獸,冰冷的觸感似乎能讓她找回一絲清醒。那不是走水,那是裴氏在銷燬一切可能留下痕跡的旁證。她的獵物,已經被驚醒了。
太快了。她心中無聲地嘆息。裴氏不僅沒有在她預想的內部紛爭中被拖垮,反而像被毒蛇咬到一般,立刻收緊了防線,以最快的速度清除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隱患。刑部尚書次日稱病未朝,京畿巡防營的將領被裴相藉故調離京師,連那名最初接到密報的刑部郎中,也以“瀆職妄為”之名被降為佐吏,遠調邊陲。
她透過宮中的眼線得知,裴府內外戒備森嚴,裴相更是連續數日不曾出府,閉門召集親信議事。這股肅殺之氣,遠比她想像中要濃烈。她原本的算計,是將證據作為引子,借皇上之手,牽制太后一黨。但現在,不僅皇上未曾有機會深入瞭解,連刑部都被堵了門路。裴氏已如驚弓之鳥,迅速藏匿於權力織就的密林深處,再想尋其破綻,難上加難。
這番過早的動作,非但沒有傷及裴氏的根本,反而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激起漣漪之後,卻讓水底的巨獸警覺地潛伏了起來。她的急切,暴露了她的意圖,也給了對手喘息和反擊的機會。
棋盤已亂,棋子散落。手中仍握有一絲證據的線索,或許能讓她在皇上面前博得一瞬側目。但此刻,裴氏已然警醒,下一步的棋,是繼續冒進,還是暫時收斂鋒芒,等待更合適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