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聖旨還魂,九族昭雪
新帝昭允的登基大典不過三日,御書房內的檀香還未浸透樑柱,帶著一絲陌生的清冷。
昭允一身明黃常服,親手為蘇映雪斟上一杯熱茶,姿態謙和得不似君王。他將一方紫檀木托盤推至她面前,上面是鳳冠的圖樣、皇后寶印的蠟模,以及一疊厚厚的封地敕書。
“A'Xue,”昭允的聲音溫潤,卻也帶著一絲試探,“這些,連同這昭熙天下,朕都願與你共享。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他以為她會要一個至高無上的名分,或是垂簾聽政的權柄。這本就是她應得的。若無她在幕後翻雲覆雨,他如今仍是那個處處受制的閒散皇子。
蘇映雪的目光掠過那些象徵著無上榮光的物件,平靜得像一泓深秋的古潭,不起半點漣漪。
她沒有碰那杯茶,也沒有看那些圖樣,只是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衫,對著御座上的新君,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跪拜大禮。
“陛下。”她的聲音清晰而決絕,敲碎了御書房內短暫的溫情,“臣妾別無所求。”
昭允的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
“臣妾只求陛下,頒一道聖旨。”蘇映雪抬起頭,那雙曾攪動滿朝風雨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洗盡鉛華的澄澈與哀慟。
“一道,為鎮國侯蘇氏滿門,為屈死的九族親眷,昭雪平反的聖旨。”
這才是她重生歸來,唯一的目的。權力、榮寵,不過是達成目的的階梯。如今階梯已盡,她只想為那些被她拖入地獄,又被她從地獄中拉回清名的亡魂,尋一個最終的安息。
昭允怔住了。他看著伏於地上的女子,忽然明白,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她。她不屬於這宮闈,不屬於權謀,她只屬於那場含冤喋血的舊案,屬於那座早已荒蕪的鎮國侯府。
沉默良久,他沉聲道:“準。”
三日後,天子詔令明發天下。
“鎮國侯蘇氏,忠烈之後,前朝蒙冤,致使忠良屈死……今朕奉天承運,特下此詔,復其爵位,昭其德行,以告慰英靈,以正國法……”
洋洋灑灑數百言,字字句句,如春雷滾過沉寂已久的天地。昭熙王朝的史官,重新提筆,將“蘇氏”二字,從罪臣錄中一筆筆颳去,鄭重地寫回了功勳列傳。
蘇映雪沒有出席那場宣告罪己的朝會。她獨自一人,乘著一輛最樸素的青帷小車,回到了那座被查封多年、荒草叢生的鎮國侯府。
她推開祠堂沉重的木門,吱呀聲驚起一片飛灰。陽光從破損的窗格中投下,照亮了層層疊疊的蛛網,和那一排排冰冷的靈位。
她走上前來,親手用衣袖拂去牌位上的積塵,一個一個,輕柔地擦拭著那些她刻骨銘心的名字。
父親,母親,兄長……
最後,她將那捲明黃的聖旨,緩緩展開,供在了正中央的香案上。那耀目的色彩,是這死寂祠堂裡,唯一的亮色。
她退後三步,斂衽下拜。
第一叩,她叩的是前世的恨與不甘。斷頭臺上,血染囚衣,九族親眷的哀嚎猶在耳畔。
第二叩,她叩的是今生的罪與籌謀。滿手血腥,步步為營,所有被她當作棋子的人,所有被她葬送的事,皆在這一叩中,歸於塵土。
第三叩,她緩緩抬頭,看向那些牌位,眼中蓄滿的淚,終於滑落。她叩的是終得安息的解脫。女兒蘇映雪,幸不辱命。
前世伏法之辱,今朝盡雪。
蘇氏之名,重載昭熙青史。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祠堂,看了一眼那捲聖旨,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向門外走去。
陽光落在她的肩上,身後,是得以安息的過往。身前,是再無枷鎖的萬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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