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嗅到資金來源的氣味

晨昏學院的宣傳部顯然對「輿情扭轉」頗有心得。記者被引至一間陽光充裕的會客室，鏡頭對準了五位「共融政策模範學生」。他們笑容得體，彷彿是這面光鮮樣板牆上最完美的瓷磚。賀霜被安排在角落，作為“共同成長見證者”，她的存在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監控。

霜族少年洛維，銀髮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他談吐優雅，邏輯清晰，言語間不帶一絲情緒波瀾，彷彿被精細編程。但賀霜卻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指尖，輕微得幾乎不可見的顫動。那份剋制的緊張，是賀霜太熟悉的心電圖。

人魚族少女伊麗莎白，聲線如海風般溫柔，她提及學院對人魚水生環境的優化。眼底卻流淌著一片難以言喻的憂鬱。那份深邃的哀愁，是賀霜曾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被其捲入的潮汐。

機械人型體里奧的回答嚴謹而精確，他能背誦共融政策的每一條細則。眼神卻在偶爾掃過賀霜時，閃過一絲機械程序無法解釋的“疑惑”。那是賀霜曾在他數據流中感受到的，名為“好奇”的溫度。

獸脊族青年卡爾，脊背的毛髮即便在正式場合也微微豎起。他豪爽地稱讚學院的伙食與訓練，語氣熱烈。然而，賀霜看到了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原始的衝動。

霧林精族少年賽斯，他的存在感最弱，卻最引人注目。他安靜地坐著，不發一言，像一團流動的霧。只有在記者提到“自然平衡”時，他才抬起眼簾，墨綠色的瞳孔深處，是賀霜無法言說的，被撕裂的共鳴。

記者在記錄本上速寫著，忽然筆尖一頓，抬頭看向學院的宣傳負責人。“晨昏學院的共融政策，確實堪稱典範。”記者的話鋒一轉，“但維持這樣一套龐大而精密的體系，每年需要的資金投入想必是天文數字。能否透露一下，學院的資金主要來源於哪些慷慨的贊助者呢？”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宣傳負責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幾秒，隨即又恢復自然。“學院的運營，當然離不開社會各界的支持。”他模糊地回答，避重就輕。記者沒有深究，只是禮貌地笑了笑，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與賀霜的眼神交匯。

賀霜的心臟驟然收緊，她知道，這是記者在給她信號。他沒有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宣傳矇蔽，他嗅到了更深層的秘密。那串數字，是她在「情感穩定者實驗」檔案深處，無意間瞥到的一個外部資金賬戶代碼。它不屬於學院，卻為學院注入了鉅額款項，其來源隱晦，與某個極權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公開它，無疑會將自己和這些少年推向更危險的境地，甚至徹底撕裂學院的偽裝。但如果不公開，她又怎能喚醒外界，揭露這精心編織的謊言？賀霜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衣襬下微微蜷縮。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假意在自己的採訪本上寫些什麼。她抬眼看向記者，對方的目光再次投來，帶著一種無聲的詢問。賀霜迅速瞄了一眼宣傳負責人，他正在整理文件，並沒有留意這邊。

她手中的筆在採訪本的角落，看似隨意地劃過，留下了那串不顯眼的數字——一連串指向學院贊助方隱秘關聯的代碼。那數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在她指尖刺痛，卻又帶來一絲孤注一擲的決心。她將採訪本輕輕推回原位，與記者的本子相距不過咫尺。她賭他的職業本能，賭他不會放過任何一條縫隙。

記者似乎漫不經心地接過自己的採訪本，食指輕叩了一下本子的邊緣，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賀霜無法確定他是否已經察覺到，或者，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冒險。這一步棋，要麼引爆全局，要麼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