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鴻銘開口:系統的來歷與罪
蘇鴻銘辦公室的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血。一夜未熄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一排排冰冷的醫學典籍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他沒有讓陳牧坐下,自己也始終站著,彷彿任何舒適的姿態都是對即將出口的話語的褻瀆。
“你以為夜鳶事件,是一場醫療事故,對嗎?”蘇鴻銘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質感。
陳牧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自己這位平日裡嚴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導師,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某種近似於“破碎”的神情。
“不,”蘇鴻銘緩緩搖頭,目光越過陳牧,投向窗外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際,“它不是事故,它是一樁罪行。我犯下的罪行。”
陳牧的心臟猛地一沉。
“當年,仁心醫院收治了一位特殊的病人。”蘇鴻銘開始敘述,語速很慢,像是在跋涉過一段佈滿荊棘的回憶。
“她叫‘夜鳶’,是鴉族千年一遇的‘風語者’。她的神經共鳴頻率極其獨特,但也極其脆弱。一場意外的感知風暴,讓她的神經系統正在線性崩塌。當時梧桐洲所有的跨族專家都束手無策。”
蘇鴻銘的指節捏得發白,辦公室裡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變得濃重起來。
“標準的共鳴療法全部失效,眼看著她的生命體徵一點點消失。我……我看到了另一條路,一條被倫理委員會列為最高禁忌的道路。”
“‘感知強制介入’,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感知移植’。”
陳牧的呼吸驟然停滯。這個詞彙,他在那份殘缺的檔案裡見過,當時只覺得冰冷,此刻從蘇鴻銘嘴裡說出,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我找到了另一位志願者,一位感知頻率同樣罕見、且對夜鳶懷有崇敬之心的年輕鴉族。我向他保證,只是臨時‘借用’一段他的感知模式,去穩定夜鳶的神經中樞。”
“我撒了謊。”蘇鴻銘閉上眼,臉上是深不見底的痛苦。
“我做的不是‘借用’,而是‘剝離’。我強行從那位志願者的感知核心,剝離出最穩定的一段共鳴模板,試圖……像嫁接樹木一樣,嫁接到夜鳶的意識深處。”
“我以為我能扮演神明,我以為我能創造奇蹟。”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的崩潰邊緣。
“結果……是徹底的災難。異種的感知模式產生了毀滅性的排異反應。夜鳶的意識在劇烈的衝擊下徹底消散,連最基礎的鴉族本能都沒有留下,變成了一具……只會呼吸的軀殼。”
“而那位志願者,他貢獻出的那段感知核心,是他人格的基石。失去基石的他,精神世界當場崩塌,陷入了永久的、不可逆的深度昏迷。至今……仍未醒來。”
“我一次性,毀掉了兩條生命。”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卻照不進這間被往事籠罩的房間。
蘇鴻銘走到辦公桌前,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塵封的金屬盒子。他將它推到陳牧面前,打開。
裡面沒有實體,只有一團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暈在緩緩流轉。那波動,陳牧無比熟悉——正是他腦海裡那個“臨床感知系統”的原始形態。
“這就是那場罪行的唯一‘遺產’,”蘇鴻銘的聲音疲憊至極,“我從那場失敗實驗的廢墟里,提取出的數據殘骸。它記錄了兩種獨特頻率碰撞、湮滅、最後誕生出的……這個畸形的共鳴體。”
“它能模擬出其他種族的感知頻率,是因為它本身就誕生於一場血腥的強制融合。它是一把鑰匙,也是一道刻著兩條人命的烙印。”
“我不敢用它,更沒臉銷燬它。它就像我的罪,日夜拷問著我。直到那天,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和它同源的、最原始的共情天賦。所以,我把它給了你。”
蘇鴻銘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陳牧,目光裡混雜著期盼、解脫,以及更深的審判。
“現在,夜鳶事件的全部真相,你已經知道了。你所持有的這份力量,它的根基是我的傲慢和罪孽。”
“如何處置這份罪,現在,由你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