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遞出去,整夜等她的燈熄滅
那扇印著「督察署異能反應實驗室-3號」的合金門在他面前合攏,發出沉重而清晰的一聲「咔」。
聲音不大,卻像法官的驚堂木,敲定了某種他無法抗拒的判決。
蘇錦言的最後一句話還回蕩在走廊裡——「我需要一個人待會兒」。她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直,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沈舸卻從那過分平直的語調裡,捕捉到了一絲被強行壓平的波瀾。
他沒有走。他只是轉身,靠著走廊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坐在了她門邊的長椅上。這裡是督察署的獨立研究區,午夜之後,除了設備運轉的低頻蜂鳴,萬籟俱寂。
那份薄薄的測定報告,此刻正躺在她桌上。上面的每一個字,沈舸都記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個加粗標註的結論:
「攜帶者情緒場增敏」。
一個冰冷的科學術語,描述的卻是一種近乎私密的、無法解釋的連接。他的異能,會因為她的存在而被放大。他讀取世界的方式,從此與她牢牢綁定。
他不知道蘇錦言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她會覺得這是一種冒犯嗎?一種不可控的入侵?還是一個……必須被消除的風險?
畢竟,他的名字,是被人硬塞進她的隊伍裡的。這份報告,無疑讓本就可疑的局面雪上加霜。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沈舸的視線,始終膠著在門縫底下透出的那一道光帶上。那道光很穩定,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將兩個世界分割開來。
他無法知道,門後的蘇錦言並沒有在閱讀報告。她只是將那幾頁紙平放在桌上,閉上了雙眼。
作為一名純血鮫裔,她對世界的感知遠比人類更加立體。空氣中每一絲信息的流動,都逃不過她敏銳的嗅覺。此刻,她正全神貫注地分辨著這張報告紙頁上殘留的氣味。
有實驗室消毒水清冽的氣味,有打印機墨粉的微弱焦糊味,有紙張纖維本身乾燥的木質氣息。
然後,她聞到了自己的味道。
當她第一次接過報告,指尖觸碰紙頁時,那一瞬間的震驚、懷疑、以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都如同最忠實的印記,化作極細微的情緒分子,沁入了紙頁之中。
現在,她正在用自己族裔最古老、最精準的方式,一遍遍地核驗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氣味不會說謊。那份殘留的驚惶,真真切切地告訴她,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連自己都未曾深入探究的領域。
她與這個叫沈舸的男人之間,存在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共鳴。這感覺,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剝離出去,暴露在了陽光之下。陌生,且危險。
走廊裡的沈舸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太慢,慢到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他靠著椅背,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又被一陣寒意驚醒。窗外的夜色已經開始褪去,透出魚肚白般的微光。
他猛地看向那道門縫。
燈,還亮著。
她就這麼枯坐了一整夜?還是說,她在裡面……做著他完全無法想像的分析和判斷?
就在南港的第一縷晨曦掙脫海平面,給冰冷的城市鍍上一層暖金色的瞬間,門縫下的光帶,「啪」的一聲,熄滅了。
世界陷入了光亮到來前的最後一絲黑暗與寂靜。
沈舸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他知道,她做出了決定。
他從長椅上站起身,一夜未動的身體發出僵硬的抗議聲。他走到門前,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