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瀾歌擦淚說了聲謝謝
深夜的教研室靜得像一口深井,唯一的聲響是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以及沈瀾歌那極力壓抑卻無法完全掩飾的、細微的抽噎。
林牧陽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便利店買來的宵夜,進退兩難。他不是沒想過悄悄退出去,把空間留給她一個人,但鼻腔裡那股混合著竹香與鹹澀淚意的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他釘在了原地。
他只是站著,沉默著,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且不會出錯的事。
幾秒鐘,又像是幾分鐘。沈瀾歌的肩膀停止了顫抖。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慢慢地抬起右手,用指關節輕輕揩過眼角。一個極其剋制而隱忍的動作,彷彿只是為了擦去一點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她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近乎氣音的詞。
“謝謝。”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寂靜。她說完,便重新握緊了那支紅筆,將全部注意力投向面前那份密密麻麻的學生試卷,好像剛才那個短暫失控的自己,連同那滴淚,都已經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謝謝”徹底抹去了。
林牧陽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心口更堵了。她築起了一道牆,禮貌而疏離,他被擋在了外面。
就在這時,他感知到了變化。
一直盤踞在鼻腔深處、濃烈得如同潮水般的竹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它不再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強行灌入的洪流,而是化作了無數根纖細、溫潤的絲線,從老舊木地板的縫隙間悄無聲息地滲出。
那些氣息是有形的,至少在林牧陽的感知世界裡是如此。它們像初春解凍的溪流,繞開他的腳邊,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謹慎,流向沈瀾歌的座位。
一縷,又一縷。
竹氣沒有去觸碰她,而是在她的座椅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緩緩旋轉的旋渦。那氣息輕柔地拂過她椅子的金屬支腳,拂過她散落在桌邊的幾縷黑髮,卻始終保持著一絲微妙的距離。
林牧陽怔住了。他看著這番景象,或者說,“聞”著。這是一種他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安慰。他自己笨拙,說不出什麼得體的話,任何勸慰都可能顯得蒼白甚至冒犯。可這棟樓,這股從地底深處湧出的氣息,正在替他做這件事。
它在用一種超越語言的方式,回應著她的悲傷。它在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那股奇異的鹽腥味,此刻也被溫柔的竹香包裹、稀釋,不再那麼刺鼻。教研室裡的氣氛,從剛才的緊繃和尷尬,漸漸緩和成一種脆弱的、共享的寧靜。
沈瀾歌似乎對此毫無察覺,依舊專注於批改作業,但林牧陽注意到,她握筆的指節不再那麼用力,緊繃的肩線也似乎柔和了一點點。
空氣中的敵意和警惕消散了。只剩下兩座孤島,在燈光下沉默地共存。林牧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輕輕放下宵夜,塑料袋發出細微的聲響。沈瀾歌沒有反應。
他看著她被檯燈勾勒出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那份堅強下的脆弱,像一根細小的鉤子,鉤住了他的思緒。
現在,也許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可以什麼都不做,用沉默來尊重她的沉默,讓時間撫平一切。或者,他可以趁著這難得的、被竹氣“斡旋”出的緩和氣氛,問出那個一直盤旋在心底的問題——關於那種傳說中會侵蝕異族的、名為“旱化症”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