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去照片,以記憶代替證據
凌晨四點的急診科值班室,是鴻淵醫療中心這座巨大機器中,為數不多能暫時停擺的齒輪之一。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苦澀氣味,柏澤林靠在單人床上,解鎖了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毫無波瀾的臉,相冊裡,那兩張從檔案室偷拍來的照片靜靜躺著,字跡古奧,熒光幽微。
這是足以掀翻院長的鐵證,也是能將他自己徹底釘死的定時炸彈。
他想起院長白天在眾人面前那張威嚴而鎮定的臉,想起他宣佈印章是“偽造”時,眼底那一閃而過、幾乎被完美掩飾的殺意。如果自己拿著這兩張照片去對質,最好的結果是被當成瘋子,最壞的結果……恐怕是連人帶手機一同“意外”消失。
數字證據是雙刃劍。它清晰、直觀,但也脆弱、易於追蹤。在瑢城,在鴻淵這座由各族精英構築的權力迷宮裡,任何有形的線索都可能被截獲、被篡改、被“合理地”抹去。
柏澤林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
他沒有選擇備份到雲端,也沒有發送給任何潛在的盟友。那隻會擴大被發現的風險。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於照片。第一頁,是針對第一段契約者的“前世診斷詞”。寥寥數語,用的卻是早已失傳的古醫體,字裡行間交織著琉靈族的星辰隱喻和人族古老的脈象描述,指向一種近乎詛咒的先天靈質缺陷。
另一頁,則是“宿命反噬”的案例記錄。血紅的硃砂筆批註觸目驚心,描述了一位解結失敗的“緣醫”持有者,是如何在七日之內迅速衰敗,最終在一次離奇的醫療事故中殞命,而他的契約對象也隨之心脈枯竭,化為塵埃。
這是規則,是警告,也是唯一的路標。
柏澤林閉上眼,開始逐字逐句地背誦。他不是在囫圇吞棗地記憶,而是動用了他作為頂尖外科醫生鍛煉出的、手術刀般精準的精神力。他將每一個字的結構、筆畫的轉折、甚至那硃砂批註微微暈開的墨跡邊緣,都一一復刻,鐫刻進腦海深處的海馬體裡。
一遍,兩遍,十遍。
直到那些文字不再是圖像,而是化為他思維的一部分,如同他能隨口說出人體二百零六塊骨骼的名稱一樣,成為一種本能。
確認無誤後,他睜開眼。眼中的疲憊被一種冷冽的決意取代。
他點開了照片,長按,菜單彈出。
【刪除】
【確認刪除】
屏幕閃爍了一下,相冊裡只剩下幾張隨手拍的科室排班表。那兩頁承載著前世今生的秘密,彷彿從未被他的鏡頭捕捉過。
手機被重新鎖屏,屏幕歸於一片漆黑。柏澤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消散。
他失去了物證,失去了所有外部支撐。
但從這一刻起,他本人,就是行走在鴻淵醫療中心裡,唯一活著的證據。這份藏在顱骨之內的情報,比任何照片都更安全,也更致命。
第一個契約的名字,在他腦中清晰浮現。接下來,該如何邁出第一步?是直接用這段剛剛烙印進腦海的記憶去敲開對方的心防,還是先為自己留下一條絕對隱秘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