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煙敲開老檔案員的半扇門
夜色像一塊溼抹布,擦去了鴻淵醫療中心白日里的光鮮亮麗,只留下消毒水和疲憊混合的氣味。
柏澤林沒回那間逼仄的臨時宿舍,而是繞到了醫院後街。霓虹燈牌把路面染得油膩,他在一家名為“老地方”的燒烤攤前停下腳步。
角落的桌子上,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到發黃的舊T恤的老頭,正獨自就著一碟花生米,喝著廉價的白酒。他就是鴻淵的“活化石”——檔案管理員,錢叔。
柏澤林走過去,拉開對面的塑料凳坐下,沒說話,先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煙盒是暗金色的,上面印著低調的祥雲紋樣。
錢叔渾濁的眼睛眯了一下,瞥見那煙的牌子,原本慢吞吞的動作立刻快了半分。他接過煙,湊在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舒坦。
“玉帶雲,”他含混地說,給自己滿上一杯酒,“小柏醫生,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想從我這兒掏點什麼舊賬?”
柏澤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點燃了一根引線。“錢叔說笑了,剛下夜班,找個地方喝一杯而已。”他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就是剛才整理病歷,看到個生僻詞,想跟您這本活字典請教請教。”
“哦?”錢叔呷了口酒,來了點興趣。
“緣醫。”柏澤林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目光緊鎖著對方的臉。
錢叔夾花生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眼神瞬間從醉醺醺的混沌變得銳利,像一把生鏽的手術刀,突然磨快了刃。周圍食客的喧譁彷彿被隔音牆擋在了遠處。
他沒看柏澤林,而是把那杯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氣從鼻孔裡噴出。
“你從哪兒聽來這兩個字的?”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警惕。
“一本舊病歷上看到的,隨口一問。”柏澤林答得滴水不漏。
錢叔沉默了,只是猛抽著那根價格不菲的香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龐晦暗不明。那支菸很快燃到了盡頭,他將菸蒂狠狠摁進菸灰缸裡。
“小柏醫生,”他重新抬起頭,眼神又恢復了那種世故的渾濁,彷彿剛才的銳利只是錯覺。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這東西,六十年前在鴻淵出現過一次。”
柏澤林的心臟猛地一縮。
藉著幾分酒意,錢叔的話匣子像是被撬開了一條縫:“那時候……我還只是個給檔案室打雜的毛頭小子。那本病歷一齣現,整個外科都瘋了,天天吵,天天鬧……”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特有的寒意。
“……最後,死了兩個人。”
“死人”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比手術檯上的金屬器械落地還要刺耳。
話音剛落,錢叔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扭頭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燒烤攤依舊人聲鼎沸,沒人注意這個角落裡的竊竊私語。
他轉回頭,湊得更近了,酒氣和菸草味混合的氣息撲在柏澤林臉上。他的嘴唇幾乎不動,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本病歷……不止七段。”
柏澤林屏住了呼吸。
“還有一段,藏在最後的,比那七段加起來都兇。”
說完這句,錢叔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猛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起來,再也不看柏澤林一眼,無論柏澤林再問什麼,他都用“喝酒,喝酒”來搪塞,一副“天機已洩,概不奉陪”的架勢。
柏澤林知道,硬問是問不出結果了。他看著錢叔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苦,忽然想起科室裡關於他退休金被院長卡著的傳聞。
或許,撬開他嘴巴的鑰匙,並非酒精與名煙,而是更現實的東西。柏澤林看著桌上的酒杯,心中已有兩個念頭在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