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漏洞悄然蔓延
自那夜货架的秘密险些曝光后,沈芜便为自己那批来路不明的货物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一支远渡重洋、行踪隐秘的海外商队。
这个故事起初相当管用,足以应付街坊邻里和普通同行的好奇。但她忽略了,在皇商院的眼中,任何不入名录的“商队”,都无异于在他们的金饭碗上凿开一道裂缝。
皇商院派驻淮阳府的探子,是个姓冯的干瘦中年人,官面上挂着“司税吏”的闲职。他不像寻常官差那般盛气凌人,反而像个最挑剔的账房先生,连续数日都泡在沈记货铺里。
“沈掌柜,你这批香皂,说是来自海外‘金兰国’,可户部关税文牒上,近三月都未有该国商船入港的记录。”冯司税一边用指甲细细刮着皂角,一边慢悠悠地问,眼睛却从未离开沈芜的脸。
沈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还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冯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走的商路特殊,从南海绕行,在泉州府清的关,文书自然不在淮阳府的档里。”
“哦?泉州府?”冯司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细细记下。“那敢问商队主事姓甚名谁,船号几何?待我发函至泉州府的同僚,核实一番,也好为沈掌柜的商路正名。”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锥子,扎在她谎言的空洞处。沈芜花费重金,请城中最好的伪作高手仿造了一整套“货引”和“路引”,可那些名字和船号,终究是凭空捏造的死物。
她可以编造一个名字,但经不起查。她可以伪造一张文书,但无法伪造出另一座官衙里从未有过的存档。
接下来的日子,沈芜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替她伪造文书的老秀才托人传话,说冯司税已经找上门去,询问他是否见过“金兰国”的奇异文字。当初在码头帮她散播“海外商队”消息的几个混混,也被人叫去问话。
她用银子堵住了一个又一个的嘴,可谎言的漏洞就像被洪水冲刷的堤坝,堵住一处,另一处又冒出新的泉眼。
这天傍晚,顾珩再次来到铺子。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挑选货物,只是静静地站在柜台前,看着沈芜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算盘。
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泉州府市舶司任职。”顾珩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他说,近半年来,从未有一艘名为‘海龟号’的商船入港。”
沈芜拨弄算盘的手指僵住了,算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顾珩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什么都知道了,从一开始或许就没信过她的说辞,只是在等,等她自己开口。
“那批盐,”顾珩的目光落在货架一角,那里曾摆放着她最早出售的精盐,“纯白无杂,不似井盐,更非海盐。我行商多年,从未见过。就像……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冯司税背后的人,是皇商院的右副使,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的故事,撑不了多久了。”
沈芜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明白,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是继续用更多的银子和谎言去填补这个必将崩溃的深渊,还是向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却似乎并无恶意的男人求助?
信任是一场豪赌,但眼下,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输的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