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公开变生肘腋
淮阳商会的年度审账,对于“沈记货铺”这样骤然崛起的新秀而言,不啻于一场大考。
后堂之内,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册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沉闷气味。沈芜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心头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为了应对这次审查,她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做账”。虚空货架凭空出货,最大的破绽便是没有进货源头。为此,她编造了一个位于南方、名为“德顺行”的远房供货商,甚至伪造了几封通信与货单,力求天衣无缝。
负责核验的,是商会里德高望重的钱老账房。他年过花甲,一双老眼看似昏花,审起账目来却比鹰隼还要锐利。一下午的工夫,他几乎不发一言,唯有指节分明的干瘦手指在算盘与账本间飞速移动。
周围的伙计与商会执事们都渐渐放松下来,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沈芜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看来自己这位现代超市理货员炮制的古代假账,还是相当有水准的。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即将结束时,那清脆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钱老账房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一页记录着“精盐”与“棉布”的入库条目上。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指甲在上面极轻微地划了一下,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什么也没说,合上账本,对众人摆摆手,示意审账结束,一切合乎规矩。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唯有沈芜被他用眼神留了下来。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钱老账房亲自为沈芜倒了杯茶,浑浊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沈掌柜,”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的账,做得很好。每一笔出入都对得上,分毫不差,比许多老铺子都干净。”
沈芜欠身道:“不敢,全赖账房先生明察。”
“但是,”钱老账房话锋一转,那份锐利再次浮现,“你账上那批精盐,洁白如雪,远胜官盐;那批棉布,纺织细密,非淮阳织坊能出。老朽斗胆问一句,给你供货的‘德顺行’,走的是哪条水路?可曾在官府备过案?为何淮阳水陆两路的牙行,都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沈芜心上。她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可以伪造账本,却无法伪造一个庞大、真实的商业网络,更骗不过一个在淮阳商业圈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看着沈芜骤然变化的脸色,钱老账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沈掌柜,无根之木,难成栋梁。你这批货来得蹊跷,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更瞒不过盐铁司和皇商院的眼睛。老朽今日问你,是念你经营不易,想给你个体面的机会。”
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告诉我,你的货,到底从何而来?这不仅关系到你的铺子,更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