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铭罕见开口,导师松动
苏鸿铭的办公室一如既往,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病历占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独属于老医生的味道。
陈牧走进去时,有些意外地发现,外科鸦族总护士长梁越也在。她有着鸦族标志性的墨黑羽睫和锐利眼神,正一丝不苟地帮苏鸿铭整理着一沓即将归档的病例,动作安静而高效,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夜鸟。
看到陈牧,梁越只是微微颔首,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这种无形的压力,让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气氛显得格外肃穆。
“报告带来了?”苏鸿铭没有抬头,声音从一堆CT影像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带来了,苏老师。”陈牧将那份手写的复岗反思报告轻轻放在桌角,那是他这几天唯一的“功课”。
苏鸿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胶片,拿起那几页纸。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陈牧的心悬着,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新一轮的敲打,还是例行公事的存档。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苏鸿铭将报告放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专注地看着陈牧。
“在我们医院,敢承担责任的人不少,但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承担责任的人,不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陈牧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梁越整理文件的手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你这次的处理方式……很蠢。”苏鸿铭毫不客气地评价,“触碰狐族的感知隐私,跟在手术室里用错缝合线没什么区别,都是足以断送职业生涯的错误。”
陈牧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是,”苏鸿铭话锋一转,语气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融化,“你没有为你的‘好心’辩解,也没有把责任推给文化差异或者沟通不畅。你只是认下了那个‘蠢’字。这比你那份报告里的任何反思都有价值。”
这……是表扬吗?
陈牧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进入仁心医院以来,第一次从这位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导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带有正面色彩的评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撞进苏鸿铭复杂的眼神里。那眼神中有认可,有审视,但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歉意和悲伤。
就好像,他不是在评价陈牧,而是在透过陈牧,看着另一个早已消失的影子。
“这种不计后果的坦诚……”苏鸿铭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一个陈旧的相框,那上面空无一物,“是一种强大的武器,能让你获得别人的信任。但有时候,它也会变成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让你……失去所有。”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陈牧体内的感知系统,在这一刻捕捉到一股汹涌的情绪暗流。它从苏鸿铭身上弥漫开来,充满了陈旧的、被时光打磨得几乎失去棱角的悔恨与痛楚。
那感觉,就像是站在一座尘封已久的纪念碑前。
一个词组不受控制地从陈牧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夜鸢事件”。
那是医院里流传的禁忌话题,一个与苏鸿铭紧紧绑定的、语焉不详的过去。据说,那场事件后,曾经意气风发的苏鸿铭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寡言、只与病历为伍的模样。
梁越护士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所有动作,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苏鸿铭,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担忧。
陈牧明白,这或许是距离那个被尘封的真相最近的一次。苏鸿铭因为自己的“蠢”,而罕见地撬开了一丝心防,流露出了真实的情感。
他可以顺势沉默,接受这份来之不易的“非正式认可”,将导师的好感稳稳收入囊中,安然度过接下来的轮转。
但他体内的共鸣在震颤,那个与悔恨交织的名字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不理解“夜鸢”,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苏鸿铭,也无法理解自己身上这种正在觉醒的、被导师称为“武器”与“利刃”的感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