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规待援,患者滑入不可挽回
刺耳的警报声最终还是归于平缓,变成了一种更令人绝望的、节律固定的单调滴答。
那扇通往奇迹的黄金窄门,在陈牧的犹豫中,在他对规则的恪守中,在他对上级医师的漫长等待中,无声无息地关闭了。
当鸦族的叶斯明医生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冲进抢救室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鲛族老者躺在病床上,生命体征被强行稳定在一条脆弱的基线上,而陈牧,这位末位的规培生,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手脚冰凉地站在一旁。
“愣着干什么?喉镜!气管导管!七号半!”叶医生的声音嘶哑而锐利,像乌鸦的啼鸣,划破了凌晨三点死寂的空气。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手术刀般的精准和审视。
陈牧的身体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递上器械。他看着叶医生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暴力的精准,几乎是强行打开了鲛族老者因缺氧而痉挛的气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自主呼吸消失……准备转ICU。”叶医生摘下沾血的手套,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挽回的疲惫,“陈牧,写你的报告,每一个细节,每一分钟,都给我写清楚。”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胆怯与无措。
鲛族老者被推走了,他活了下来,但他的意识永远沉没在了缺氧的深海里。不可逆的脑损伤,这是最终的诊断。
陈牧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抢救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鲛人身上淡淡的海腥味,钻进他的鼻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就在叶医生赶到前的十分钟,他脑中那股奇异的震鸣曾给过他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一个完全违背人族教科书的、针对鲛族喉部特殊软骨结构的气管插入角度。
那个瞬间,他几乎就要动手了。但他没有。
他是谁?一个末位规培生。他有什么资格去挑战沿用百年的标准流程?万一错了,他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等待。
“喏。”
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电解质水。陈牧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宛如猫眼的竖瞳。是猫族的护士凌渺,她的亚麻色短发下,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正警惕地竖着。
“叶医生让你写完报告就去休息。”她的声音很轻,像猫爪上的肉垫,但话里的信息却不那么柔软,“医务科的邮件已经发了,后天上午十点,关于这次抢救的问责会。”
陈牧接过水,指尖的冰冷让她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我看到你犹豫了。”凌渺忽然说,她那条藏在护士服下的尾巴尖在身后不安地小幅度摆动着,“你当时,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她的观察力敏锐得像手术刀。陈牧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地拧开瓶盖。
凌渺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鲛人的家属很安静,他们没有哭闹,只是坐在ICU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有时候,安静比哭喊更让人难受。”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轻盈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留下陈牧一个人,和那瓶还没来得及喝的水。
问责会。
两个字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他打开手机,医务科的邮件标题鲜红刺眼。他该怎么说?
那份未曾出手的沉默,那个稍纵即逝的判断,将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变成最沉重的审判。他可以把一切都推给规则,推给迟迟未到的上级,甚至可以指责抢救室的喉镜设备太过老旧,无法适应鲛族的特殊体征。
或者,他可以承认,在那决定生死的几分钟里,他感知到了一条生路,却因为胆怯而亲手将它葬送。